孩子们被大人的恐惧感染,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着父母的腿。男人们则脸色铁青,有的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有的眼神闪烁,不敢与人对视,更不敢再去细看脚底那诡异的黑麦粒,或是远处老银杏树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眼”。
李老根被人群围在中间,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作为主事人,作为昨晚那个清晰得可怕的噩梦的亲历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他想维持秩序,想呵斥众人的慌乱,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盯着那些仿佛是从噩梦深处带出来的、嵌在泥垢里的黑麦粒。
“挖开!把坟挖开看看!”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提议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一些被恐惧攫住心神的人。立刻有几个人红着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就要往落魂坡的方向冲。
“不能挖!”李老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破锣,“动了土……惊了……惊了她……会更糟!祖宗规矩里……没有挖坟这一条!”
他的嘶吼起到了一些作用,那几个冲动的人脚步迟疑了一下。挖掘献祭者的坟,这本身就是对古老规矩最严重的亵渎,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吗?!”一个汉子崩溃地大叫,挥舞着双臂。
“等……”李老根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最后落在那棵挂满“人眼”的老银杏上,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惧,“等等看……或许……或许……”
他的“或许”后面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村尾传来:“不好了!栓子……栓子他不行了!”
人群又是一静,随即像是找到了恐惧的宣泄口,呼啦啦地朝着村尾涌去。
栓子,就是昨天负责钉棺盖、也是最后填土的那个汉子。他家里穷,婆娘死得早,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子,平日里胆子不算小,干活也卖力气。
众人冲进栓子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栓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身上紧紧裹着那床破旧发硬的棉被,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着。他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双眼瞪得溜圆,眼球上布满了惊恐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字眼:
“……黑……全是黑的……麦子……烂了……她在笑……在笑啊……”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非人的恐惧。他的儿子吓得缩在炕沿下,呜呜地哭着。
“栓子!栓子你醒醒!”有人上前想去摇醒他。
手刚碰到被子,栓子就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蜷缩得更紧,挥舞着手臂胡乱挡在面前:“别过来!别埋我!我错了!阿七……我错了……饶了我……”
他显然是魔怔了,彻底陷入了昨晚那个恐怖梦魇的深渊,无法自拔。而且,看起来,他的症状比其他人都要严重得多。
看到栓子这副模样,人群中的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泼了油的烈火,烧得更旺了。一种无声的共识在弥漫:参与祭祀越直接、与阿七“接触”越深的人,受到的“报应”似乎就越重。那下一个会是谁?是抬棺的?是挖坑的?还是……主事的李老根?
没有人敢再轻易说话,一种更深的、更粘稠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他们看着炕上癫狂呓语的栓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后的未来。
李老根踉跄着退出了栓子家低矮的门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杂乱低矮的屋脊,又一次落在了村东头。
那棵千年银杏,静静地矗立在渐斜的日光里,枝桠上那些橙黄色的、裂开露出“人眼”的果实,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诡异。它们沉默地俯瞰着村庄,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冷酷的审判。
四
栓子的疯,像一瓢冰水,浇熄了李家坳最后一点试图反抗或寻求解释的微弱火苗。恐慌不再以喧闹的形式表现,而是转化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渗透到骨子里的死寂。
白天,人们尽量躲在家里,紧闭门窗,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那棵诡异的银杏和脚底不祥的黑麦粒隔绝开。偶尔不得不出门碰面,也都是匆匆低头走过,眼神躲闪,不敢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人的心脏漏跳一拍。
然而,比白天的死寂更可怕的,是夜晚的降临。
黑暗,带来了无法抗拒的梦境。
第一个晚上,或许还有人能勉强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是日有所思。但当第二个、第三个夜晚过去,几乎全村所有参与了那天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