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後,我似乎总能“偶遇”叶知秋。她去河边洗衣,我会在对岸的山坡上砍柴;我去镇上卖粮,会看见她在书铺门口翻书。她就像一团突然闯入我单调世界的、明晃晃的火焰,热情,奔放,不讲道理。她会主动跑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各种各样关於乡下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让我无所适从的亲近。
我知道那个预言。二十年来的平静,几乎让我忘了它,但叶知秋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个落满灰尘的盒子。恐惧,一种莫名的、深植於骨髓的恐惧,让我开始本能地躲避她。我对她冷脸相向,对她的问话爱答不理,甚至故意绕路走。
可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我的抗拒,或者说,她感觉到了,却更加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我越躲,她越是要靠近。她会故意在我家田埂边采野花,会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恰好”出现,还会托邻居家的小孩给我送来她从城里带来的、我从未见过的点心。
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说叶家那个城里来的丫头,看上我了,真是不知羞。也有人羡慕,说我小子有福气。爹娘的眼神也变得复杂,既有些欣喜,又隐隐藏着担忧,他们大概也想起了那个和尚的话。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一方面,我被叶知秋吸引着。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像阳光一样,照进了我灰扑扑的生活。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像一本读不懂却极想翻开的书。另一方面,那疯和尚的诅咒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我:靠近她,就是害她。
这种挣扎在我二十岁生日前夕达到了顶点。生日前三天,叶知秋竟然直接找到了我家。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颊微红,对开门的我娘说:“婶子,我……我有几道书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阿城哥。”她叫我的名字时,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娘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她还是侧身让叶知秋进了院子。
那一下午,我如坐针毡。叶知秋坐在我对面,摊开书本,指着上面一些诗词歌赋问我。我一个庄稼汉,哪里懂这些?支支吾吾,答非所问。她却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讲解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样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让我头晕目眩。胸口那颗沉寂多年的红痣,竟隐隐有些发烫。
好容易捱到她离开,我几乎虚脱。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花海,叶知秋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裙子,在花丛中奔跑,笑着回头叫我,然後突然被无数花蔓缠住,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生日那天,家里还是简单准备了点酒菜。我心里堵得慌,毫无胃口。夜幕降临,我早早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土坯房,插上门闩,只想着赶紧熬过这一夜。只要过了子时,我就二十岁了,那个诅咒是不是就失效了?我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伴随着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是叶知秋的母亲。
“阿城!阿城!开开门!救救知秋!知秋她……她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开了院门。
叶母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抓住我的胳膊,语无伦次:“晚饭後还好好的……说是要给你送点生日礼物……回来就说头晕……刚躺下就烧起来了……滚烫!怎麽都叫不醒……嘴里……嘴里一直胡言乱语……”
我爹娘也惊醒了。来不及多问,我跟着叶母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村西头。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我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恐惧。那个预言,像恶魔的低语,在我耳边疯狂回响。
叶家的油灯下,叶知秋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我颤抖着走近,听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阿城……哥……花……花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真真切切。紧接着,她又喃喃地念出两句诗,语调诡异而飘忽,完全不似她平时的声音: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叶知秋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我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曼殊沙华!
疯和尚的话,叶知秋的呓语,还有我胸口那颗此刻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的红痣……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残酷的真相。
那个预言,不是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