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终于降临。
法华寺后山的风,骤然变得狂野凄厉。它不再是白日的低吟,而是化作了无数怨鬼的尖啸,凶猛地撞击着寺院的殿宇、围墙,卷起枯枝败叶和砂石,拍打在门窗上,发出噼噼啪啪令人心悸的爆响。整座寺庙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呜咽的风洞,连最沉稳的钟声都彻底被这鬼哭神嚎般的风声吞没。
密不透风的经堂密室里,那盏长明不灭的油灯,灯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豆大的火苗疯狂地左右摆动、拉长、扭曲,颜色竟诡异地泛出幽幽的惨绿!光影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急速变幻,那尊残破的金刚塑像的脸,在跳跃的绿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裂开的嘴角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盘坐的钱万贯猛地睁开了双眼!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又如同被烈火焚烧的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庞大而蛮横的力量从这肥胖、笨拙的躯壳里硬生生撕扯出来!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撕裂感,比凌迟更甚,痛彻心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挣脱束缚的轻飘。
“成了!成了!!”一个狂喜的念头在灵魂深处炸开,瞬间压倒了那非人的痛楚。
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混沌和冰冷的下坠感。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渊,意识在绝对的虚无中飘荡、沉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一股沉重、虚弱、伴随着剧烈疼痛的感知猛地将他拖拽回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干涩灼痛的喉咙,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这咳嗽的感觉……如此陌生!不再是钱万贯那中气不足的闷咳,而是一种破败、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的挣扎!
钱万贯(或者说,此刻占据了柳明躯壳的钱万贯)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低矮、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糊着旧纸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呛得他又是一阵猛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嘴,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酸软无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不清,身体沉重而陌生,每一寸骨头都像生了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尖锐的疼痛。然而,一股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适!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这破败的屋顶,这呛人的药味,这虚弱不堪的身体……都是柳明的!而现在,这一切都属于他钱万贯了!他成了柳明!素娥……他心心念念的素娥,就在咫尺之遥!
钱万贯挣扎着,用尽这具新身体里残存的力气,试图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刺痛,动作笨拙而陌生。他低头看向自己支撑在炕沿的手——那是一只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与他原来那肥胖、短粗、带着翡翠扳指的手截然不同!
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成功了!这具虽然病弱但年轻的书生躯壳,现在是他的了!素娥……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垂涎欲滴的素娥,此刻就在这陋室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像一把炽热的火,瞬间烧尽了魂魄易主带来的眩晕与不适,也烧尽了这身体本能的沉重与痛楚。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身上那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双脚摸索着踩到冰冷的地面。一股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这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扶着粗糙的土炕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对这具躯壳的控制生疏而艰难。他贪婪地环顾这间狭小、破败却即将属于他(和素娥)的小屋,目光最终急切地投向通往堂屋的那扇薄薄的、糊着旧纸的木门。
素娥!他的素娥就在那里!
他几乎是扑向那扇门,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被自己绊倒。他猛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堂屋更加昏暗,只有灶膛里残余的一点微弱炭火,发出暗红的光。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蹲在泥炉前,用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子上,那个熟悉的粗陶药罐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苦涩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浓郁。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转过了身。
是素娥!
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张清丽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许久未曾安眠。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踉跄冲出来的“柳明”身上时,那双疲惫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所笼罩。她紧紧盯着“柳明”的脸,那眼神锐利得像针,仿佛要穿透这层熟悉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真相。
钱万贯被这目光刺得一滞,心头那团火热的欲望仿佛被浇了一小盆冷水。他强自镇定,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柳明那种文弱书生的语气,挤出一个自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