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赵衡不假思索地接口,“人间有繁华市井,有四季更迭,有离合悲欢,有数不尽的热闹与烦恼……自然比这永恒不变的仙境鲜活得多。”话一出口,他忽觉失言,恐有冒犯。
云娘却并未着恼,反而眼眸一亮,显出极感兴趣的样子:“公子快说说,那‘烦恼’是何滋味?‘悲欢’又是何等模样?画境之中,只有永恒的清宁,反倒……有些寡淡了。”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少女般纯真的好奇,与仙子的出尘之姿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赵衡望着她眼中那点纯粹的向往,心头一热,便开始讲述。他讲春日里京城朱雀大街两侧如云似锦的杏花,讲夏夜什刹海畔的荷风与画舫笙歌,讲秋日西山如火如荼的红叶,讲寒冬腊月街巷里热气腾腾的烤白薯香气与冰糖葫芦的晶亮糖衣……他讲市井的喧嚣,讲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也讲面对父亲严厉目光时的忐忑。云娘听得入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随着他的描述,那些人间烟火、尘世悲欢,已在她澄澈的心湖里投下了清晰的倒影。
不知不觉,两人已行至一处云海翻涌的孤崖。崖边有座古拙的石亭,亭畔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虽非花期,却自有一股苍劲孤绝的韵味。崖下云涛奔涌,气象万千。赵衡说得兴起,云娘听得专注,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柳青舟那低沉悠远的声音如同自天外传来,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两人识海中同时响起:“赵公子,画中一时辰已至,该归返了。”
赵衡悚然一惊,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缠绕周身,眼前的仙境、身旁的云娘,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打散。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急切地望向云娘。云娘的身影也在迅速淡化,但她脸上并无惊惶,只有深切的眷恋与一丝淡淡的离愁。在那身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赵衡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自云娘的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坠入崖下翻腾的云海之中。
神魂归位,赵衡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仍坐在丞相府庭院的蒲团之上。周遭是熟悉的灯火与人声,刚才那云海孤崖、那清绝仙子,仿佛只是一场迷离幻梦。然而,肺腑间残余的那缕清冽灵气,指尖残留的玉石微凉触感,尤其是心口处那沉甸甸的、因离别而生的酸楚与失落,都无比真切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柳青舟,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眼中似有一丝了然,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公子神游已毕,画境一游,可还入眼?”
席间早已是议论纷纷,惊叹不绝。赵衡却恍若未闻,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目光仍死死地焦着在那幅铺展于地的《仙山楼阁图》上。画中山门依旧,云雾缭绕,楼阁缥缈,只是再也寻不见那个素白羽衣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仿佛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被生生剜去。
自那日起,赵衡便如着了魔。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云海孤崖边云娘那滴落入云涛的清泪。人间种种繁华,诗书功名,甚至父亲期许的目光,都变得索然无味,褪尽了颜色。他只想再见云娘一面,哪怕只是画中片刻,听她说说话也好。
“父亲,求您再请柳先生一次!”赵衡跪在父亲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恳求,“只需片刻!孩儿……孩儿只想求证那画境并非虚幻,那位云娘姑娘……”
赵承宗端坐太师椅上,面沉似水,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胡闹!一次猎奇便也罢了,怎可沉迷此等妖幻之术?那柳青舟所施,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障眼法!什么画中仙子,皆是虚妄!你身为相府公子,当以圣贤书为念,以社稷为重,岂能终日沉溺于这等无稽幻梦之中?禁足一月,好好反省!”父亲的斥责严厉如冰雹砸落。
然而,情之一字,岂是禁足令所能禁锢?赵衡表面顺从,内心那簇渴望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他辗转反侧,终于设法买通了一个常为柳青舟采买颜料的小厮,探得柳青舟在京郊一处名为“墨云轩”的僻静小院落脚。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赵衡换上仆役衣衫,避开府中守卫,悄悄溜出相府,凭着那小厮模糊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到了京郊那竹林掩映的院落。
墨云轩内,烛火昏黄。柳青舟正独自对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出神,画中孤舟蓑笠翁,意境苍凉。听得叩门声,他开门见是面容憔悴、满身夜露的赵衡,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淡淡侧身:“公子深夜至此,想是为画境而来?”
赵衡踏入房中,一股浓淡相宜的松烟墨香混合着陈年宣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唯有一桌一榻,几卷书册,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画卷,笔意纵横,气象万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柳先生,求您成全!让我再见云娘一面!只一面就好!我……我实在无法忘怀!”
柳青舟静默地看着他,昏黄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眼神深邃难测。良久,他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