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陌生和恐惧。这……这是谁?这真的是他赵德坤吗?还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个“东西”?
“啊——!”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一群飞鸟。
赵德坤失魂落魄地在荒野里游荡了几天,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褡裢丢了,他身无分文,只能靠野果充饥,喝溪水解渴。白天浑浑噩噩,夜晚则被无穷无尽的噩梦折磨。梦里,那口黑漆棺材总是追着他,棺材盖“嘎吱嘎吱”地打开,里面伸出无数双沾满血泥的手,要把他拖进去。王五脖子扭曲着,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地质问他。那三个土匪提着血刀狞笑着围上来。还有那个穿着破烂绸衣、脖子上翻着巨大伤口的富商,无声地张着嘴,步步逼近……
他不敢见人,远远看到村落就绕道走。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怪物,一个被诅咒的、不人不鬼的怪物。那笔用四条人命(富商、王五,或许还有那三个土匪的命?)换来的横财,不仅没有带来富贵,反而把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天傍晚,他又饿又累,蜷缩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廊下避雨。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瓦滴落,打在他身上。他抱着膝盖,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福荫号”那个恐怖的夜晚,听到了那沉重的、缓慢的敲门声,听到了棺材盖被推开的“嘎吱”声,听到了那拖沓的、带着金属碰撞的脚步声……
“钱……我的钱……”他无意识地喃喃着,干裂的嘴唇翕动。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那晚的脚步声……那“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像不像……像不像很多银锭子互相摩擦、撞击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剧震,如坠冰窟!难道……难道那晚找上门的,根本不是什么富商的鬼魂……而是……而是那四千两银子自己?!那笔沾满了血、被他熔掉了形骸、却熔不掉其凶戾本源的银子,自己……活了?变成了……银鬼?!
“银鬼……银鬼……”赵德坤蜷缩在冰冷的庙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破烂的衣衫,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而疯狂。报应……这就是老掌柜说的报应……银子活了……来讨债了……讨它那四千两的命!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回去!他要回去看看!看看那口棺材!看看那些血手印!看看他赵德坤,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智。他挣扎着爬起来,辨了辨方向,朝着永州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求证。求证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行走在阳光下的恶鬼。
几天后,形容枯槁、形同乞丐的赵德坤,像个幽灵般,趁着夜色,又潜回了永州城西。昔日还算热闹的街道,如今经过“福荫号”附近时,行人都步履匆匆,神色惊惶,甚至宁愿绕远路。那间熟悉的铺面,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官府的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两道惨白的符咒。
赵德坤躲在暗巷的阴影里,如同窥视自己坟墓的鬼魂。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地狱般的景象。王五被拧断脖子的尸体……后堂门口……那口从里面被抓烂的薄皮棺材……灶房后面被刨开的坑……墙上的血手印……
他绕着铺子走了半圈,来到后院墙外。就是这里!他就是从这里翻墙逃出来的!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粗糙冰冷的墙面。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他依稀看到,墙头上,几道已经干涸发黑、深深嵌入砖缝的痕迹——那是血和泥混合凝固后的印记!形状……正像一只只绝望挣扎的手掌!
赵德坤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烙铁烫到!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他低下头,伸出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满是逃亡时留下的划伤和污垢,指甲断裂翻卷。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甲缝……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去的、暗红色的泥垢……
“嗬……嗬嗬……”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到极点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暗巷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泥污,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银子……是银子活了……变成了银鬼……它爬出棺材……它翻过了墙……它……它就是我……我就是那银鬼……
这个念头如同最终的审判,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神智。他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墙角,痴痴地笑着,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四千两……我的四千两……银鬼……我是银鬼……”
几天后,有人在城外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一具蜷缩在臭水沟旁的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