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城。
车厢内的嬴政原本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那声嘶鸣,眼皮微微一动,随即睁开了眼睛。
他侧首望向窗外。
然后,微微一怔。
夜幕已经完全垂落,但武安城没有沉睡。
恰恰相反,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燃烧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无数电灯从街道两侧、从楼阁窗棂、从市坊招牌中次第亮起,像是一条坠落到人间的星河,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
驰轨车驶入城区,速度放缓,窗外的景象变得清晰可辨。
青石铺就的大街平整如镜,街面上人流如织。
有孩童举着糖葫芦在灯火下奔跑,笑声清脆。
有妇人提着竹篮从市坊中走出,篮子里装着新奇的玻璃摆件。
有身着劲装的血衣军士卒列队巡街,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更有无数商贾模样的外乡人,仰着头,瞪着眼,像一群初入仙境的呆头鹅,走一步停三步,嘴里念念有词。
灯火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暖而明亮,那些笑容、那些惊奇、那些市井间的讨价还价,在光里浮动着,像一幅活的画卷。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窗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琉璃窗的边缘。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武安夜景,但再看一次,那种被某种宏大力量重塑过的震撼,依旧从心底缓缓升起。
“灯火如星,光如恒焰……“
他低声喃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再看一次,还是令寡人心绪难平。“
他身后,王绾和李斯正挤在同一扇窗前,两人的脸都是对着窗外。
王绾的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李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一座六层楼阁上悬挂的巨大电灯。
那灯被装在一只墨阁特制的扩光器里,光芒之盛,将方圆数十丈的街道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银。
“这……这比上次来时,更亮了。“
王绾的声音发干。
李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大街移到城墙方向。
那里,雄伟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城墙上的炮台和巨弩在电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而城墙根下,竟还有百姓在摆摊卖宵夜,热气腾腾的汤锅旁围坐着几个血衣军士卒和布衣百姓,有说有笑。
这景象超出了李斯的认知边界。
在他的经验里,军城之夜该是肃杀的、沉寂的、宵禁的。
但武安城……
军与民、刀与火、威严与烟火,竟交融得如此自然。
车厢另一侧,几名随驾而来的大臣,此刻已经完全失了态。
他们之中有将作少府、有治粟内史派来的计吏、有博士官……
也都是见过世面之辈,更在咸阳听说过武安的景象。
但是如今亲眼见到武安的夜景,还是难以平静。
年迈的博士官扶着车厢壁板,手指在錾刻的夔龙纹上抠出了白印,嘴唇哆嗦着:“仙境……此乃仙境也……
老臣活了六十载,从未想过人间能有如此景象……“
一名年轻的计吏更是直接跪坐在织锦地毯上,仰头看着车顶的电灯。
那灯被一只白瓷灯罩笼着,光线柔和稳定,没有油烟,没有火星。
他的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光,像两盏被点燃的魂火。
“灯……灯竟能如此明亮?“
他的声音像梦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窗外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驰轨车缓缓驶入武安城内城,速度更慢,几乎是在滑行。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到了驰轨车,纷纷驻足,有人认出了车身上玄鸟的徽记,低呼声像涟漪一样传开:
“是王驾!王驾到了!“
“大王来了!“
百姓们纷纷跪伏,却没有惶恐的模样,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甚至有几个孩童追着驰轨车跑了几步,被大人拽回去,按着跪下。
那种松弛与亲近,让车厢内的嬴政眼底微微一动,手指在窗沿上停顿了一下。
“阿诚治下的百姓,“他低声道,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过的很好。“
顿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嘴角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笑着跪拜的百姓,又扫过嬴政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喜欢这种氛围。
……
驰轨车在武安城内城的中央广场停稳。
车门打开,夜风裹挟着市坊的烟火气、电灯特有的淡淡暖意、以及远处墨阁工坊隐约的蒸汽嗡鸣声,一同涌了进来。
嬴政率先踏出车厢。
他深衣外披着那件黑色狐裘,玉簪束发,碎发在夜风中轻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