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旷野上搜索,从东看到西,从近处看到远方,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戏最精彩的高潮。
“那就等等看。”
“看看这最后一名刺客,还能逼出什么布置来。”
……
荒原上,暮色像一盆被打翻的墨,正从天际线处缓缓倾倒下来,将整片旷野浸染成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暗色。
公输垣站在那里。
灰白色的麻布衣被晚风扯得紧贴在他枯瘦的身躯上,像一层裹在骨架上的、破败的茧。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寒霜剑还插在腰间的破旧剑鞘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目光从驰轨车远去的方向收回来,缓缓移向一旁。
景桓、季缣、郑棘,还有另外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铁轨旁的黄土上。
景桓的短戟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被毒针封死了所有经络,僵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株枯萎的树枝。
季缣的匕首落在几步之外,刃口朝下的插在泥土里,柄上还缠着他的一缕头发。
郑棘的软剑像一条死去的蛇,软软地盘在他青黑色的尸身旁。
公输垣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干涸了多年的古井。
然后他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残烟。
“一车之防护,竟至如此……“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迟暮的、力不从心的疲惫。
“不但有淬毒连弩,还有抵御强攻的琉璃。
更有甚者,在车厢上安排了床弩,在车窗旁安置了顶级机关暗器……“
他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寒霜剑的剑柄。
“想要越过此车刺杀嬴政,难如天堑啊。“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土,扑打在他灰白的麻布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公输垣闭上眼睛,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深了几分。
他的思绪,被这阵风卷回了四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叫公输垣,江湖上人称“寒霜客“,一柄寒霜剑杀得江南绿林闻风丧胆。
后来厌倦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他退隐江湖,娶妻生子,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但杀手组织不放过他,他们追杀了他三年,从江南追到漠北,从漠北追到楚地。
儿子中毒那次,是在一个雨夜。
七岁的孩子,脸色青紫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他抱着儿子在楚国的街道上狂奔,敲遍了所有医馆的门,但没有人敢接。
那毒来自杀手组织,解药只有组织里有。
他走投无路,跪在雨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是景家的老家主,站在他面前。
“跟我走吧。“
那是四十年前,景老家主对他说的话。
只有四个字,却像根钉子,将他从地狱边缘钉回了人间。
景家给他儿子解了毒,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又托关系给他谋了一个楚地郡尉的差事。
后来儿子做官了,娶妻了,生子了,如今已是楚国朝堂上的一名中大夫,膝下有一双孙儿,逢年过节还会写信来。
信上字迹工整,说父亲大人安,说孙儿会背《楚辞》了。
四十年来,景家从未要求过他任何事。
没有让他杀人,没有让他报恩。
只是每年派人送些修炼用的药材、银钱,让他安心闭关,颐养天年。
公输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三天前。
景老家主亲自来了。
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从楚国郢都千里迢迢赶到他隐居的地方,一进门,没说话,先给他跪下了。
“公输先生,楚国危在旦夕。“
这一跪,他哪里承受得起。
老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公输垣灰白色的麻布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秦国那个武威君,连灭四国,兵锋直指楚地。
朝堂上有人说降,有人说战,但谁都知道,降是死,战也是死……“
老人抬起头,死死抓着公输垣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却烫得吓人。
“为今之计,唯有杀了嬴政。
唯有嬴政死了,秦国大乱,楚国才有一线生机。
景氏一族,才有一条活路。
我们……才不用做亡国之奴……“
公输垣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他看着老人跪在自己面前,看着这个四十年前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