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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大明第一墙头草 > 第四百二十九章 西苑之行(上)

第四百二十九章 西苑之行(上)(2/2)

在策论末段化用了此典,却绝未想到黄锦会以此为暗号,更不知这等隐秘竟能被白榆一眼勘破。此时轿中鄢懋卿已掀帘欲走,忽又探出身子,压低嗓音道:“还有一事,玉京贤侄务必记牢——今早司礼监递进乾清宫的《登科名录》副本里,你的名字被嘉靖爷朱批了八个字:‘榆钱满树,玉京生光’。首辅大人特意命人拓了十份,分送六部九卿。但唯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锡爵,“唯独没给礼部尚书严讷送去。”王锡爵浑身一凛。礼部尚书严讷,苏州人,徐阶同乡,此次读卷官之一,更是王锡爵乡试座师。按惯例,三鼎甲名录须由礼部尚书领衔具本呈奏。可如今名录副本竟绕过严讷,直送六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已默许某种权力切割:严讷仍是礼部之主,但科举终审权,正在悄然向内阁倾斜。白榆却似浑然未觉,只朝鄢懋卿抱拳:“晚辈省得。”待软轿远去,徐时行才缓声问道:“玉京兄,你究竟……知道多少?”白榆望着远处皇城琉璃瓦上跃动的金光,忽然抬手指向午门方向:“看见那对铜狮没?左边那只右爪下压着绣球,右边那只左爪下踩着幼狮。二十年前,严嵩初入内阁时,曾亲率工匠重铸这对狮子,特意调换了左右爪势——绣球代表‘统御万方’,幼狮象征‘后继有人’。那时人人都说,严阁老是要把儿子严世蕃扶上首辅之位。”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可昨夜我翻阅《永乐大典》残卷,在翰林院藏本第十七册夹页里,发现一张泛黄纸条,墨迹尚新,写着:‘狮爪易位,当在庚申年秋’。落款是个‘阶’字。”徐时行呼吸一滞。庚申年,正是今年。而“阶”字……除了次辅徐阶,谁敢在永乐大典上留此印记?王锡爵猛地攥住马缰,指节咯咯作响:“所以……徐阁老早就算到,今日必有变局?”白榆摇头:“不。他算不到我名字能进前三。他只算到,只要三鼎甲里出现一个‘异类’,比如一个曾在诏狱当过值、熟悉厂卫运作、又与严党若即若离的锦衣卫旧人——那么无论此人是第几,都会成为撬动礼部与内阁权柄平衡的支点。”他忽然一笑,目光澄澈如洗:“你们以为我在夸徐年兄英俊?其实我在说真话——朝廷选状元,从来不是选文章第一,而是选最能承载当下政治需要的那张脸。徐年兄的寒门出身、端方仪态、沉静气质,恰好是嘉靖爷眼下最想向天下展示的‘清流样板’。而我这张脸嘛……”他摸了摸自己下颌,“适合站在他身后,替他盯着那些不该盯的人。”话音未落,前方忽有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玄甲赤帻,竟是东厂千户陆炳亲兵。那人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奉陆都督令,白修撰即刻赴东厂诏狱西区丙字监,查验三具新尸——据报,乃昨日申时三刻,自刑部大牢押解途中‘暴毙’的江南织造局账房三人。尸身尚温,仵作验得颈后有三道指甲掐痕,深可见骨。”满街喧嚣霎时冻结。徐时行与王锡爵同时看向白榆。白榆接过密函,指尖拂过火漆上那枚狰狞虎头印,忽然抬眸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正好。听说丙字监地下三层,有座‘天机库’,专存历年来东厂弃置的密档。据说库里最底层,堆着成箱的嘉靖十五年‘李福达案’未焚底稿……”他翻身上马,绯袍烈烈如火:“走吧,去认认旧相识。”队伍继续前行,可气氛已全然不同。方才还争相呼喊“白探花威武”的百姓,此刻自觉让开一条窄道,屏息凝望那抹刺目的绯色渐行渐远。有人喃喃道:“这探花郎……怎的越看越像阎罗殿里出来的判官?”王锡爵望着白榆背影,终于明白为何严党大佬们宁肯冒着得罪徐阶的风险,也要将此人硬塞进前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个翰林清贵,而是一把能插进所有暗流缝隙的薄刃,一柄永远悬在棋盘上方、谁也猜不透落点的玉玺。而白榆策马穿过宣武门时,忽见路旁茶棚里坐着个戴竹笠的老者。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眼神锐利的脸——正是致仕归乡多年的前刑部侍郎王廷相。老人朝他举起粗陶碗,碗中茶汤碧绿,映着天光云影。白榆勒马,隔空抱拳。王廷相仰头饮尽,碗底朝天,然后将空碗轻轻扣在桌上。这一扣,便是三十年前,他在刑部大堂上,第一次听见少年白榆当堂驳斥尚书判词时,亲手拍案惊起的那声响。风过长街,卷起三鼎甲袍角翻飞如旗。白榆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日起,“白探花”三个字,将不再只是金榜题名的荣光,而是一枚投入大明官场死水的巨石——涟漪所至,六部震动,九卿侧目,宫阙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乾清宫窗棂,或许,正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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