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知漪没有直接回答。她扶着廊柱,目光投向远处玄月堂后门方向。
那里,方才散去的一部分女孩子又小心翼翼地回到库房门口,有的趴在门边探头探脑,但更多的则是蹲在廊下、或靠在墙根下,捡起地上掉落的枯枝,或是就着墙皮剥落处的灰白印迹,用手指一遍遍努力地描摹着不久前鹿寒教给她们的“一、二、三”,或者绿娥写下的名字笔画。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动作笨拙而专注。
“认字,”桑知漪的声音很轻,“对她们来说,也一样不能换米下锅,不能当衣御寒。”
她转过头,看向晁熙彤,目光平静而温和,“我教她们认字,和我当初教绿娥写她的名字一样,图的不是那一个名字本身。”
晁熙彤有些困惑地抬眼望着她。
“她们日日见到的,是眼前这条窄巷,是灶膛里的灰烟,是手里磨出的粗茧。”桑知漪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墙根下用枝桠和墙泥当纸笔的孩子们,“你让她们闻到了牡丹花的味道,看到了白玉研钵的光亮,知道了世间还有一种比花香更复杂的气息,叫‘国色天香’。”
晁熙彤微微一震。
“这些离她们太远了。”桑知漪顿了顿,“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可哪怕是最遥远最没用的星星,只要曾经在她们的眼睛里留下过光点,或许在某个以后又冷又长的夜里,这点曾经见过的光亮,就能在心里燃起一丝暖意,给她们撑开一小片属于自己的角落,抵挡一下这世间的荒凉。”
“就像那一个个字,对她们而言,或许终其一生也写不出什么锦绣文章。但能认识自己的名字,能看懂货栈签子上写的是‘米’字还是‘盐’字,能在那些识字人念告示时悄悄对照一下自己记下的笔画……她们看见的,就不再只是墙根的苔藓了。”
桑知漪看着她:“而你给她们看的,是你世界的颜色。那是她们也许一生都不会触及的另一种美好和辽阔。晁妹妹,你今天点起来的,是香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不,是你心里的花。你让她们闻到了你心里的花香。这对她们,就是一场梦。一场好的梦。”
她话语转轻,如同耳语:“你有没有觉得,那些花香,那些精妙的技法,在你自己手中的时候,和在绿娥她们看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东西?当你看着她们闻到你配的香丸时那亮晶晶的眼神,你的‘国色天香’,是不是仿佛也沾染了一点比香气更珍贵的东西?”
晁熙彤呆呆地站在原地。
桑知漪的话语如同清泉,冲刷着她心里翻涌的失落。
许久,晁熙彤的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眶里最后一丝潮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
“桑姐姐,下回,我教她们绣花吧。扎出线头的野菊,不用顶好的丝线,也能绣。”
残阳沉落最后一抹余晖,将整座玄月堂的屋脊勾出连绵起伏的黛色剪影。
库房里传出绿娥带着一群女孩诵读“一、二、三”的稚嫩清音,一遍又一遍,执着地穿透了初临的暮色。
……
初冬的夜来得早,宫灯早已次第燃亮,将巍峨的麟德殿内外照得煌煌如昼。
熏笼里银骨炭燃烧散出融融暖意,丝竹悠扬,舞姬广袖翩跹。
皇家家宴行至半酣,一派和乐升平。
皇帝高踞御座之上,一身明黄常服,手持白玉酒盏,随意倚着扶手。
他保养得宜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雍容而疏离,目光闲闲扫过席下自己的妃嫔儿女、皇亲宗室,如同巡视一座精心维护的珍玩园林。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却盖不住这殿堂深处无形的沉寂。
殿门外廊下厚重的金线鸾鸟织锦帘子突然被急急掀开一道缝。
一股裹着寒气的穿堂风猛地灌入。
守门的内侍还不及反应,一道绯红亮丽的身影已带着急促的喘息旋风般卷入殿内。
裙裾翻飞,簪环轻响,脚步快得近乎踉跄。
是临川公主楚澜曦!
殿内谈笑和丝竹声像被骤然掐住了脖子,凝滞了短短一瞬。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闯进来的小公主身上。
楚澜曦发髻略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被汗意贴在光洁微红的额角。呼吸尚未平复,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她奔跑的急促。
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她那双透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慌乱和强撑起的镇定,飞速地在席间扫过,最终停在御座那道明黄身影上。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裙,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御阶前,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儿臣来迟了!”楚澜曦的声音带着微颤,跪得端端正正,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御座旁侍立的熹妃,楚澜曦的生母,端着琉璃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了常态。
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