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单脚踏压杜叔林横起的刀身,另只腿屈膝撞向其锁骨、下颌,方向相反的两道身影重重相撞,力气被耗尽的杜叔林如遭到攻城重锤的猛烈攻袭,身躯轰然倒塌,天地在耳边震动。
肩背撞上乱石,杜叔林口中吐血,唯刀刃依旧不肯脱手,但手臂已被上方之人以单腿死死跪压住,对方左臂横压他颈项,右手却将松枝横插入他肋骨伤口中,被折断的松枝断口不齐,带着刺挤入伤口里,钻过白色的肋骨,搅入赤红的脏腑,露在外面的翠绿松叶随这只血肉之瓶的挣扎而沙沙晃动。
杜叔林疼得面容变形,高大的身躯扭动,但被死死压制。
少微的嘴角也在溢血,气息亦翻腾,但总体不曾负下重伤,雷雨山林环境恶劣,却也是她的制霸区域。
而当初云荡山杀祝执未遂,虽已被迫意识到权力是更为霸道的一门功夫,但少微亦不曾放松对自身武艺的精进提升,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能、最忠勇的伙伴,保卫她的尊严,让她一次次救人自救。
眼前武力出众的杜叔林是个有些难杀的对手,却也仅此而已。
但少微并未来得及因这场取胜而有片刻放松。
贼首杜叔林落败被挟制,近身目睹的爪牙被威慑,一时停止了攻势,山骨与仅存两名禁军刚得以喘息,而在更上方,却再次有刀刃厮杀声响起。
那是杜叔林残余在后的爪牙,此刻突然陷入厮杀,一名禁军下意识振奋道:“是援军来了!”
少微压制着杜叔林,转头上望,视线被草木遮蔽,却道:“未必。”
山骨拄着刀踏上一块高石,心情也沉了下去:“没有灯火!”
雨天山行支援,为了相互呼应,纵不能燃火把也势必提风灯,无灯夜行是隐秘行事的象征。
杜叔林已然濒死,浑身的残余能量似在此时聚集作用于头脑,使他的五感产生短暂却极致的清醒,他辨出厮杀声方向,讽刺地笑道:“好啊,受我要挟……谈好了条件,却转头将计就计,要将我灭口……”
“却远远不够……在这泰山郡,他能有多少人可以调动……”杜叔林口中涌出大股的血,艰难转头,却看向下方,提醒少微:“你应该看看那里,黄雀,也该飞出来了吧……”
已有觉察的少微慢慢转头。
此处是下坡之末,再下方即是一处凹陷的圆盆形山坞,而山坞尽头紧邻的山头,此刻密密麻麻有黑影从后山跃现、奔行,像黑天下的雀,成群地涌现、铺开、要覆盖整座山坞。
杜叔林所携六十精锐死士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杜叔林开始笑。
六十死士已非小数目,是他暗中仅存的全部势力,他原本也算势在必得,岂知这小小怪物如此难杀,不能手刃泄愤,固然遗憾,但总归她今日要死。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来杀你的……上面那些要将我灭口的人,自然也要将你灭口……都要杀你,天也要杀你!”
杜叔林瞪大沾满血的那只独眼,诅咒般道:“听说你这孽种生在泰山郡,正也该死在泰山郡……这就是你的命!”
少微抿直了带血的嘴角。
命是什么?
将手摊开,生来刻在手心里的那些掌纹吗?
攥握松枝的手松开,掌纹早已被鲜血混淆。
少微骤然将手掌攥作拳头,一拳重重砸在杜叔林脸上,鲜血飞溅。
比起将手摊开可见的命纹,她历来更迷信将手攥成拳头的力量。
“说,你甘为何人做刀开道?又是谁放你来此!”
杜叔林被这一拳打得口、鼻、耳俱出血,晕眩间听那声音逼问。
少微已有大致分辨——
天子驾临处防御严密,若无内鬼引路放行,杜叔林不可能来到这里,且这内鬼的分量必然不轻。
今夜之鬼分为三路,听杜叔林方才模糊之言可知,他与那内鬼做了交易,内鬼反要将他灭口,而这只内鬼显然不曾料到杜叔林背后还跟着一路密密麻麻的黄雀——
不知基于怎样内情的一场交易,织作一场相互欺瞒算计的多方刺杀,而这场刺杀中所有的刀刃都将指向“天机”。
杜叔林气息破碎,满嘴的血:“我不会说的,你不会知道,你该做个糊涂的枉死鬼,不明不白地死……”
这时,他察觉到压制他右手的力气离开,于是仍本能地抬起握刀的手——
怕他力气不够,一只手反攥住他手腕,帮他提起刀,压下,切入他的颈项,对他说:“我会知道的,你先去死。”
说了让他今日死,言而有信的少微从他手中颈中将刀借出,在喷溅的血雨中直起身,看向那些昏暗中辨不清数目的“黄雀”。
杜叔林口中的“天”,除了这些东西,似乎也包含了真正的天意。
近日观气象,今晚本不该有雷雨,冥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