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章法，如同醉汉信手涂鸦，可当最后一道刻痕完成，陈砚以指为笔，蘸着自己舌尖涌出的鲜血，在幼芽根部，轻轻一点。血珠落下，未渗入泥土，反而悬浮在幼芽上方，缓缓旋转，越旋越快，渐渐化作一道微小的、赤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那株幼芽的翠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茎秆底部蔓延、沉淀，最终在根须与青石接触的地方，凝成一道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赤红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青石裂缝，再往下，仿佛连接着地心深处，那庞大而淤塞的、属于青牛山的地脉核心。成了第二道“引”。陈砚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又抬头望向哑林。瘴气似乎比刚才更稀薄了一线，翻滚的节奏，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株老松裂痕里的嫩黄新芽，似乎又挺直了一分。就在此时，山下小路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上来，是李寡妇家那个总爱揪他胡子的小孙子。孩子跑得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远远就哭喊起来：“陈伯伯！陈伯伯！我娘……我娘她……”陈砚心头一沉，快步迎上去。孩子扑到他腿边，小手摊开，掌心里，赫然是三枚鹌鹑蛋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的……野山菇。菇伞完整，伞盖下菌褶清晰，只是那层灰白粉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娘……娘在后山采这个……”孩子抽噎着，小手指向哑林边缘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她说……说能卖钱……给阿砚哥哥买糖吃……”陈砚接过那三枚山菇，指尖触到粉末，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瞬间沿着指尖窜上手臂！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早就备好的、混着细盐的干艾草碎末，迅速撒在孩子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别动！屏住呼吸！”他厉声喝道，声音罕见的严厉。孩子吓得一哆嗦，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真的不敢再哭。陈砚的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那片灌木丛。灌木丛边缘，几簇同样灰白的野山菇，正静静生长在潮湿的腐叶上。而在那几簇菇旁，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断裂的枯枝上，赫然粘着一小片撕裂的、靛蓝色的粗布——正是李寡妇昨日在村口补丁摊上刚换的新衣袖子！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比看到那双灰白眼睛时更沉。李寡妇不会采哑林的蘑菇，她怕这片地方怕得连提都不敢提。是谁，把她引过去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借了她的手？他霍然抬头，目光越过灌木丛，投向哑林深处。那层翻滚的瘴气，似乎比刚才更浓，更滞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混沌的灰白之下，正被惊醒，正缓缓地、充满恶意地……苏醒过来。他低头，看向掌中那三枚灰白山菇。指尖的阴寒，丝丝缕缕，正试图钻入他的血脉。而左肩胛骨下，那道旧疤，此刻已不再仅仅是灼痛，而是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的……麻痒。陈砚缓缓攥紧了手。灰白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下面菌伞上，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刀刻般的暗红纹路——那纹路的形状，竟与他刚刚在青石上刻下的、那道混乱的刻痕，隐隐呼应。山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那株扎根青石的翠绿幼芽，在死寂中，极其缓慢地，舒展开了第一片小小的、近乎透明的嫩叶。叶脉里，一丝微不可察的赤红，正随着它每一次微弱的搏动，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