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梢头，软风习习。御书房。文书典籍，一一序陈。“王化九夷，同臻太平，重现汉唐风光？”时年十六岁的赵煦，身着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虽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初具帝王...三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汴京西角门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昨夜未散的薄霜。小雪裹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斗篷，缩着脖子踩过湿冷石阶，指尖冻得发僵，却仍牢牢攥着一只青布包袱——里头除了两本《周礼注疏》、一方歙砚、三支紫毫，还有昨夜临睡前硬塞进去的半块桂花糖糕，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沁出淡黄的油晕。她没走朱雀大街，绕了西水巷。巷子窄，两旁高墙夹着一线灰天，檐角垂着将化未化的冰棱，偶尔“嗒”一声碎在青砖上，惊起檐下栖着的两只灰雀。小雪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巷口那株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玄色直裰，腰束青玉带，外罩一件鸦青云纹大氅，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绒。他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在微光里削得极利，下颌线绷得紧，眉峰微压，似有千钧重担压在眉心。不是旁人，正是盛长枫。小雪心头一跳，脚下不由自主顿住。可还没等她开口，长枫已转过身来，目光如刃，径直劈开薄雾，落在她脸上。“你迟了。”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整条护城河的水。小雪喉头一紧，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沾着泥点的绣鞋，又飞快抬头：“我……我昨儿坐车到戌时才到汴京驿，宿在城西客栈，今早赶过来，怕误了辰时初的经义课……”“辰时初？”长枫冷笑一声，袖中手指微屈，“你可知今日卯正三刻，太学东斋‘明德堂’已开讲《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主讲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特为新入太学的‘六艺生’设的破题训诂课。你既入了太学，便不是盛家后宅养着的娇小姐，而是朝廷录名在册的‘士子’。士子无朝食之闲，亦无赖床之权。”他步子未动，声却愈发冷冽：“昨夜你宿在城西，可曾听闻东市口昨晨出了桩事？三辆运粮车翻于汴河桥畔，压塌两间铺面，伤者七人，其中三人是太学杂役，今晨已抬进太医院。而运粮官文书上盖的印，是户部左侍郎王琰私章——此人，昨日申时三刻，尚在垂拱殿递折子，请旨蠲免河北三州春赋。”小雪怔住，指尖捏紧了包袱角，指甲几乎陷进粗布里。她当然知道王琰。此人去年秋闱后便屡次托人往盛家递话，想与盛家结亲，指名要娶盛家嫡女——盛明兰。明兰拒了，盛紘只含糊应承“容后再议”。此后王琰再未登门，可前日，盛紘却悄然召了长柏密谈半个时辰，门闭得严丝合缝，连奉茶的丫鬟都被打发至二门之外。她张了张嘴，想问“这与我何干”，可话到唇边，却咽了回去。长枫盯着她泛白的指节，眸色稍缓，却未软：“你既读《春秋》，当知‘一字褒贬’。王琰敢以私章代公文，便是欺君；敢以春赋为饵换姻亲，便是蠹政。而你——若连明德堂的晨课都踏不进门槛，将来如何执笔判是非？如何持笏立丹墀？如何……替你姐姐，把那道被压在案底三年、至今未批红的《请查河北盐引积弊疏》，亲手呈到天子御案前？”最后一句，轻得像一片雪落。小雪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封疏，是明兰去年冬至前亲手写的，字字血泪，列河北盐引自嘉佑七年始，如何被王琰勾结转运使层层盘剥，如何致三县灶户饿殍盈野、盐价翻三倍仍供不应求。她写完，盛紘只扫了一眼，便掷于案角：“妇人妄议朝政，成何体统！”当晚，明兰将疏稿焚于后园梅树下，火苗舔舐纸边时，雪落满肩，她一滴泪未掉，只把烧剩的灰烬埋进梅根土里。小雪当时就在廊下，隔着竹帘，看得清清楚楚。她以为无人知晓。原来长枫知道。他竟一直知道。小雪胸口发闷，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出一丝哽咽。她慢慢松开包袱，从里取出那半块桂花糖糕，轻轻放在青石阶上，油纸摊开，糕体微塌，糖霜已融成琥珀色的蜜渍。“我不吃这个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从今日起，卯正起身，温书、习字、抄律令。若误一刻，便自罚抄《唐六典》一卷。”长枫静默片刻，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慎独”二字，背面阴刻一行小篆：“知明处下，守正不阿”。他递过来。小雪没接。“这是……？”“盛家祖训玉。”他目光沉静，“先祖盛洪，太宗朝大理寺少卿，因劾吏部尚书贪墨，被贬岭南十年。离京前夜，他将此玉交予幼子，说：‘官可不做，脊梁不可折；言可不发，心不可昧。’此玉传至父亲手中，父亲未曾佩戴，只锁于祠堂樟木匣中。今晨，他命我取来，交予你。”小雪指尖颤抖，终是伸手接过。玉贴掌心，凉意刺骨，却仿佛有股灼热的血气顺着脉络直冲额角。“父亲说，盛家男儿可守成，盛家女儿，当开新局。”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喉头滚动，只低低应了一声：“是。”长枫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午时三刻，太学藏书楼第三层西廊，有套《贞观政要》手抄本，纸页泛黄，右下角钤着‘内府珍藏’朱印。你去寻。若寻得见，明日辰时，来垂拱殿西角门候旨。”小雪猛地抬头：“垂拱殿？！”“嗯。”他终于侧过半张脸，晨光掠过他眼尾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幼时被竹枝划的，“陛下昨夜召我入宫，议定四月初一开‘经筵听讲’，首讲《孟子·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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