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星空。多吉忽然说:“曹叔,我有时候怕...怕我爸走了,这个合作社,这个村子,怎么办?”
“你记得你爸常说的话吗?”曹大林问。
“记得。”多吉说,“他说,山有根,水有源,人有心。只要心在,根就不会断。”
“对。”曹大林拍拍他的肩,“你爸把根扎在这儿了,扎得深。你要做的,不是重新扎根,是接着浇水,接着施肥,让根长得更壮。”
多吉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在青海的四天,曹大林做了几件事:一是跟合作社的骨干开了会,了解情况,解决问题;二是看了试验田,提了建议;三是跟多吉长谈,教他怎么管理,怎么决策。
最重要的是第四件事:他提议,青海的合作社正式加入山海联盟,不是附属,是平等的成员。“这样,你们有事,我们能帮;我们有事,你们也能帮。真正的山海相连。”
多吉和社员们商量后,同意了。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扎西的炕前。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但握着曹大林和多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前一天,曹大林去看了青海湖。秋天的湖水湛蓝湛蓝的,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水鸟在湖面盘旋,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美得像画。
他捧起一捧湖水,冰凉刺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里的水,流到海里;海里的云,飘回山里。这就是轮回。”
如今,长白山的水,真的流到了青海湖吗?也许没有。但人心,已经流过来了。
回程的前夜,扎西突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把曹大林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牦牛骨雕的挂件,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
“这个...给你。”老人把挂件放在曹大林手里,“保平安。也...也替我,去看看你爹的坟。跟他说...老朋友,很快...很快就去找他唠嗑了。”
曹大林握着挂件,重重点头。
飞机起飞时,曹大林望着窗下渐渐变小的青海湖,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回到草北屯,已经是十天之后。小守山第一个扑上来:“爸!您可回来了!”
孩子长高了,也晒黑了——原来这些天,他跟着杨帆在试验田干活,说是要“替爸爸分忧”。
“好孩子。”曹大林抱紧儿子。
第二天,他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那株植物已经结了籽,褐色的,小小的,像米粒。他把牦牛骨挂件挂在墓碑上,轻声说:“爹,扎西叔让我来看您。他说...很快来找您唠嗑。”
山风吹过,挂件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在回应。
一个月后,青海的电报来了。只有两个字:“走了。”
曹大林放下电报,独自在合作社坐了很久。傍晚,他去了吴炮手家。老人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
“扎西...走了。”曹大林说。
吴炮手愣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望向西边。夕阳正往下落,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走了好...走了就不遭罪了。”老人喃喃道,“我们仨...又能凑一桌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瓶酒,三个杯子。在院里石桌上摆开,倒满三杯。
“来,”他对曹大林说,“陪你爹,陪扎西,喝一杯。”
曹大林端起酒杯。吴炮手端起一杯,对着西边举了举,然后洒在地上:“老曹,你先喝着,我跟扎西马上到。”
又端起一杯,洒在地上:“扎西,慢点走,等等我。”
最后一杯,老人自己喝了,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晚,曹大林梦见三个老人:父亲,吴炮手,扎西。他们坐在北山顶上,抽着烟,喝着酒,看着山下的草北屯,看着远方的青海湖,笑着,说着...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扎西的葬礼,曹大林没能去。太远了,时间来不及。但他让多吉带去了花圈、挽联,还有一包草北屯的土——是吴炮手让带的:“让他带着家乡的土走,来世还做草原人。”
冬天,多吉来信了。信里说,父亲走得很安详,合作社的事已经接起来了,虽然难,但会坚持。“曹叔,您放心。我爸的根,我会守好。”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包青海湖的盐——是湖边的盐碱地里产的,白花花的,像雪。
曹大林把盐交给合作社食堂,让炊事员做菜时用一点。“这样,”他对大家说,“咱们吃的菜里,就有青海的味道了。”
小守山很认真地问:“爸,青海离咱们那么远,为什么感觉...很近?”
“因为心连着。”曹大林说,“你爷爷,扎西爷爷,吴爷爷...他们的心连在一起。现在,他们的心,又连在咱们心里。这样,多远都不远。”
孩子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春节前,联盟开了年终总结会。曹大林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