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人渐渐散了。曹德海让曹大林扶着他,在合作社院里转了一圈。院里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雪地里投下温暖的光。
“大林,”老人停下脚步,“爹要是...要是真不行了,合作社的事,你得挑起来。”
“爹!”曹大林眼圈红了,“您别说这话!”
“得说,”曹德海很平静,“人得认命。爹活了七十五年,见了太多事,知足了。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这摊子,放不下大家。”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合作社不光是咱们曹家的,是大家的。你得记住,做事要公道,心要正。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人心齐最重要。”
“我记住了。”曹大林声音哽咽。
“还有小梅,”老人继续说,“那丫头有本事,也有心。你得多听她的意见。王经理精,但有时太精了,得有人把着方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曹大林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腊月二十八,曹德海咳血了。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这次,谁劝也没用,必须去省城。
省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医生私下对曹大林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保守治疗吧,尽量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还能...还能活多久?”曹大林颤抖着问。
“不好说,看个人体质。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曹大林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蹲下,抱着头无声地哭。曲小梅找到他时,他眼睛红肿,像变了个人。
“曹哥...”曲小梅也哭了。
“别告诉爹实情,”曹大林抹了把脸,“就说...就是肺炎,养养就好。”
病房里,曹德海正靠在床头看书——是《山海联盟大事记》的样稿,王经理刚送来的。看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结果出来了?”
“嗯,肺炎,”曹大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医生让住院治疗,打打针,消消炎。”
老人看了儿子一会儿,点点头:“那就住几天。”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曹德海不让大家整天陪着,说合作社事多,都回去忙。最后留下曲小梅照顾,因为她懂医。
曲小梅很细心。她按医生的嘱咐,按时给老人喂药,做雾化,按摩。闲时,就陪老人聊天,聊合作社的事,聊各屯的变化。
“小梅啊,”有天下午,曹德海忽然说,“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曲小梅一愣,低下头:“曹叔,我...我不想嫁。”
“为啥?”
“我...我心里有人了。”姑娘声音很小。
“谁?”
曲小梅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曹德海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大林?”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
“傻孩子,”老人叹了口气,“大林有春桃,有山山,那是他的家。你...你得有自己的家。”
“我知道,”曲小梅抬起头,眼里有泪,“所以我不说,也不争。我就守着合作社,守着您教我的这些东西。这...这就是我的家。”
曹德海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曹德海坚持要回家。“过年了,得回家过年。”他说。
医生拗不过,开了药,叮嘱注意事项。临走时,主治医生把曹大林叫到一边:“老爷子意志力很强,但病情摆在那儿。回去后,尽量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开心点。”
回家那天,草北屯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屯口到合作社,路两边站满了人。看见车来,大家纷纷围上来,问候,祝福。
曹德海摇下车窗,跟大家打招呼。他的脸色其实不好,苍白,消瘦,但笑容很温暖。
过年那几天,曹德海精神出奇地好。他参加了所有的活动:祭祖、拜年、看秧歌...甚至还跟着敲了一阵锣。小守山寸步不离地跟着爷爷,像个小尾巴。
除夕夜,全家围坐守岁。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认真看。曹德海把孙子抱在怀里,讲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那会儿穷啊,”老人说,“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好的。你太爷爷会把仅有的白面省下来,除夕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香得很...”
小守山听得入神:“现在咱们天天吃饺子。”
“是啊,现在好了。”曹德海摸摸孙子的头,“所以你们要珍惜。”
午夜钟声敲响时,外面鞭炮齐鸣。曹德海站在窗前,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转瞬即逝。
“真好看,”他轻声说,“像人的一辈子。”
正月十五过后,曹德海的身体明显差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睡不着。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合作社,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看大家干活。
二月二,龙抬头。按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