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事已过百年，虽然我肉身不在了，现在只是一缕魂魄。
可那件事情给我心灵上造成的创伤，那种耻辱，是根本无法磨灭的。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归根结底也并不是怕赵子寻嫌弃我，而是我自己心里有这道坎。
我必须跟赵子寻坦白，也是帮助我自己跨过这道坎，让自己彻底释然。
赵子寻伸手一把搂住了我……其实也只是虚虚地抱着。
他连声忏悔：“婉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当时陈平拿着你的庚帖来逼我，他那时对升仙、永生这些东西，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你的庚帖握在他手里，随时都会要了你的命……”
果然是这样。
我打断他：“所以你就妥协了？”
“我是他的兵，你是我最在乎的人。”赵子寻说道，“怪我还是太低估人性的恶，我让他发誓，我任由他摆弄，他就会放过你，没想到……”
血泪无声往下流，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傻啊！他们早就盯上我了，一直不敢动我，就是因为有你，你一被他们掌控，他们首先就会拿我开刀，赵子寻，你太天真了！”
赵子寻自责道：“是我的错，是我弄丢了你。”
我摇头，苦笑一声：“赵子寻，我们俩都没有错，错的人是陈平，是大夫人，是那黄鼠狼，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下，我们都身不由己，就算当时你没有答应陈平，他也有一百种办法逼你就范，我们俩只会死的更加惨烈。”
或许……或许连今时今日的重逢机会都不会有。
赵子寻默默地抱着我，良久良久。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才松开我说道：“婉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真的要做当铺堂口的清风吗？”
我问他：“你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赵子寻再次沉默了。
很显然，我们俩都没有想过会有未来，所以也从未为未来打算。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了梅林霜的戏。
看戏的时候，我俩紧挨着坐在一起，赵子寻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松开。
戏散场之后，我们又沿着马路散了会儿步。
最终还是赵子寻先开了口：“婉婉，无论是做清风，还是想转世投胎，小九掌柜都会帮你的，这两样归宿都是不错的选择。”
我还是那句话：“你呢？青缨姐他们一直都希望你也能加入进来，他们很看重你。”
赵子寻苦涩道：“我……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不解：“加入当铺堂口不是更好？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婉婉，我罪孽深重。”赵子寻无比严肃道，“我本就是武将，这一生，我厮杀过的战争大大小小有几十场，断送在我手里的亡魂不计其数，我的杀孽太重，本就很难善终。
再加上那些被我用剥皮刀……虽然我当时是完全被操控的状态，那些事情都不是我想做的，但人……的确是我杀的，我难辞其咎。
我这样的人不配进当铺，不配入堂口。”
这便是为什么黎青缨一次次向他伸出橄榄枝，他却一次次坚定地拒绝的原因。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还在试图说服他：“但你这些年也做了不少好事，不对吗？加入进来，为自己积攒功德，受当铺堂口的香火供奉，终有彻底洗去业障的那一天的。”
赵子寻还是摇头：“婉婉，如今我有了容身之地，还带着那些阴兵，我就很满足了，当铺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小九掌柜顶着的压力很大很大，幽冥之境那边一直有人给她施压，我不想给她，给当铺增加更多的压力了，如果将来……”
“我陪你一起！”
我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赵子寻是善良的，有分寸的。
我懂他的边界感。
他……还是我记忆里认识的、深爱的那个男人，从未变过。
那一夜，我没有回当铺的牌位里，而是和赵子寻一起回了对面的山丘。
我和赵子寻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我们不入堂口，不让我们之间的因果去纠缠、伤害到别人。
一只魂魄，一具行尸，我们就这样相互陪伴着，慢慢往前走。
那会儿，我想象的很美好。
我总觉得，我们好不容易重逢，老天爷不会再残忍地将我们分开。
以至于我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点：赵子寻的眉心钉着一根棺钉！
那根棺钉，比当初钉进我眉心里的那一根，更长更黑，阴煞之气早已经渗透进赵子寻的尸体，经过百年的沉淀，可以说，已经成了赵子寻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了。
他能恢复理智，也是因为那根棺钉有了松动。
因为他表现的太正常了，我很多时候会自动忽略掉这根棺钉的存在。
赵子寻心里肯定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