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棂。窗外，云州书院方向隐约传来稚子诵读声，清越悠扬，正念的是《乾坤四训》第一训：“**敬天地，守本心，不因权势移志，不以富贵易节。**”他静听片刻，忽而回头：“罗都统，传我将令——即日起，云州军‘鹰扬营’全营拔营，化整为零，以商队护卫、漕运镖师、流民工头身份，分批南下。程砚率三百精锐，扮作太平商行护粮队，七日后启程，目标寿州；张破虏带五十人，混入江淮盐商船队，沿巢湖西岸潜入；其余各部，按户籍册上‘淮北流民’身份，持云州刺史府公文，自颍州、亳州、宿州三路入淮南，沿途记录所见所闻，尤其留意：何处新修寨墙？何处私设关卡？何处田亩荒芜却有人夜耕？何处市集米价畸高而农具价贱？”罗狰肃然抱拳：“遵令！”“还有——”凌川声音沉下，“让谢知命拟一道密函，送至神都阎相府，就说：‘凌川愿接钦差之命，然查案非比攻城，须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请陛下准太平商行于淮南增开分行十二处，所用土地、屋舍，照价收买，绝不强占；所雇人丁，依律纳粮，绝不豁免；所运物资，逐日列单，呈报廷尉府备案。’”罗狰一怔：“将军这是……”“这是告诉陛下，也告诉周怀瑾，”凌川转身，袖袍微振，“我不是去杀人，是去扎根。太平商行在淮南每开一处分行，便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多一个活口——而只要有一个活口开口，三龙会的骨头，就得一根根敲碎。”暮色渐浓，晚风穿堂，卷起案头几页未干的墨迹。次日清晨，苏璃已命人将三辆宽大马车停于府门外。车厢漆成靛青，无徽无旗，唯侧板上烫着两个朱砂小字：“太平”。凌川负手立于阶前，看小北踮脚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又缩回来，仰头问：“爹，真不让我跟着去？”“淮南湿热，瘴气重，你身子弱。”凌川揉了揉他发顶，“等你把《武经总要》前三卷背熟，写一篇《论水战之要》，为父便带你去巢湖泛舟。”小北撇嘴，却没再闹，只默默将一包蜜饯塞进凌川行囊，又悄悄往里塞了一方绣着小虎头的帕子——那是苏璃昨夜灯下所绣，角上还缀着几粒细小的云州琉璃珠。苏璃一身素青窄袖骑装，外罩月白纱褙子，发髻高挽，斜插一支乌木簪，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她牵过一匹枣红牝马，翻身而上，动作利落如羽，缰绳在腕间一绕，马儿便温顺立定。“相公，”她望来，眼波澄澈，“你说过，太平商行不单做生意，还要种树——树活了，荫才能遮住后来人。”凌川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立，抬手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所以这一趟，咱们不砍树，只刨根。”两骑并出，马蹄踏碎晨光。第三辆马车里，坐着云书阑。他未着襕衫，只穿灰布直裰，手捧一卷《淮南水道考》，膝上摊着厚厚一叠手绘舆图，墨线纵横，密密麻麻标注着“芦苇荡深三丈”、“闸口暗桩距水面一尺七寸”、“西陵渡夜泊船数常逾百艘，却无官府巡检”……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惊起几只白鸽。云州城门缓缓开启。与此同时，寿州城内，三龙会总舵“龙鳞堂”深处，赵九斤正将一枚带血的铜钱掷入香炉。青烟腾起，映着他脸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报——”一名黑衣汉子疾步入内，单膝跪地，“云州太平商行东家苏璃，携夫君凌川，率三车人马，已过颍州界碑，不日将至寿州！”赵九斤眯起眼，缓缓捻起香炉中一枚尚未燃尽的铜钱，铜锈斑驳，背面赫然是“寿州府库”四字阴文。他嗤笑一声，将铜钱抛向梁上悬着的鎏金算盘。“叮啷——”算珠乱颤，余音未绝。“太平？呵……待他们进了寿州城，才知道，什么叫‘太平’底下，全是白骨垫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