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挖好的头一年,陈家生意确实顺风顺水,绸缎庄开到邻县,连阳江知县都常来陈家做客。陈百万越发信这风水池,早晚三炷香供着,连池边的太湖石都是从三百里外运来的。
今年开春,池中最大的一尾赤金锦鲤竟长出两根银须,阳光下闪闪发光。管家老李头第一个看见,忙不迭去报信:“老爷!大喜!池中金龙现世了!”
陈百万鞋都没穿好就冲到池边,只见那锦鲤足有两尺长,浑身金鳞如铠甲,两根龙须在水中飘飘荡荡,游动时别的锦鲤都让道。陈百万喜得直拍大腿:“龙须鲤!这是要出状元的兆头!快去把学堂的王先生请来,给大公子看课业!”
消息传到阳江城,都说陈家要出贵人了。陈家大公子陈文才那年十六,本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主儿,陈百万硬是请了三个先生轮番教,盼着儿子中个举人。
可怪事就从龙须鲤现身后开始了。
先是池水每天浅一寸,陈百万以为是夏日蒸发,吩咐下人每日添水。可添多少水,第二天准少多少,池底的青苔都干裂了。接着庄里养的鸡鸭开始掉毛,耷拉着脑袋不爱吃食。
五月初五端阳节,陈家摆酒席宴客。三更时分,守夜的长工阿福起来小解,迷迷糊糊看见池边有个影子。阿福揉揉眼,月光下,那尾龙须鲤竟趴在池边石头上,两根龙须一抖一抖的,鱼鳃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
阿福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回屋。第二天说起这事,大伙都笑他喝多了黄酒看花了眼。只有厨房帮工的刘婆子悄悄说:“我娘家在旱魃常闹的北边,听说那东西能变鱼形,专吸地气水分。”
这话传到陈百万耳朵里,他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这是祥瑞!再有人嚼舌根,扣三个月工钱!”
谁知刚进六月,阳江一带三个月没见一滴雨。河水见了底,田里的秧苗枯得点火就着。更邪门的是,月牙庄附近几个村子,接连有孩童半夜惊厥,郎中来看都说脉象虚浮,像是精气亏空,可吃多少补药都不见好。
七月初七那晚,庄里王寡妇的六岁儿子小宝发起高烧,说胡话时一直喊:“鱼……大鱼咬我……”王寡妇抱着孩子哭到天明,小宝还是没气儿了。葬孩子那天,有人看见小宝脚踝上有个奇怪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紫红紫红的。
庄里开始人心惶惶。刘婆子又说起旱魃的事:“老辈人说,旱魃能化形,专在风水好的地方藏身,吸够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的精气,就能成气候,到时候赤地千里……”
这话终于让陈百万心里打鼓。他偷偷请了城外青云观的老道士。道士来到池边,掏出个古铜罗盘,刚转到卯位,罗盘指针疯转,“啪”一声裂成两半。老道士脸色煞白:“陈老爷,这池里养的不是鱼,是妖啊!它借你家风水养形,如今要化龙了——不是天上的真龙,是地下的旱龙!”
陈百万这才慌了神:“道、道长,这可如何是好?”
老道士摇头:“已成气候,难了。除非找到它的逆鳞。”
“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这妖物虽未成龙,也该有一片逆鳞长在要害处。只是……”老道士欲言又止,“逆鳞所在,必是它元气所系,要近身才能找到。如今它夜夜上岸害人,凶得很。”
当夜,陈百万辗转难眠,忽听窗外“扑通”一声水响。他披衣起身,从窗缝往外看——月光下,池边趴着个怪影:上半身像人,有胳膊有手,下半身却是鱼尾,两根龙须在夜风中飘荡。那东西正朝庄外爬去,拖过的地面留下一条湿痕,可水迹转眼就干了,地上冒起白烟。
陈百万吓得腿软,想起白日老道士的话,想起枯死的庄稼,想起王寡妇哭肿的眼睛。他一咬牙,从墙上摘下祖传的宝剑——虽锈迹斑斑,好歹是件铁器。
他蹑手蹑脚跟出庄子,远远看见那鱼妖爬进西村。陈百万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只见鱼妖停在一户农家窗前,两根龙须像活蛇似的从窗缝钻进去。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龙须慢慢往回缩,须尖带着点点荧光。
“住手!”陈百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举剑冲了出去。
鱼妖猛地回头——那张脸半人半鱼,眼睛像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它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龙须如鞭子般抽来。陈百万挥剑去挡,剑身“当”一声断成两截。鱼尾一扫,把他打翻在地。
“你……你借我家风水养形,为何要害人!”陈百万嘴角流血,嘶声喊道。
鱼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笑,竟吐出人言:“风水?我要的是活气……童子的先天元气……待我吸足八十一个,就能褪去鱼身,化旱龙飞天……你家的风水池,不过是我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