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拐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说:“娃啊,咱们造孽太多啦。你是不知道,上个月破成都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啊。那护城河的水都成红的了,飘着的尸体把河道都堵了。我听说,光是城里头,就杀了二十万人还不止……”
宋宥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来,破城那天,他确实也杀人了。是个老头子,抱着个包袱不肯撒手,宋宥本来不想杀他的,可旁边的老兵说:“不杀他,长官看见了,说你心软,连你一起砍!”他就一刀捅过去了。那老头子临死前,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好像说了句什么,可宋宥没听清。
“报——报告大王!”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到张献忠跟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前头、前头过不去了!”
“放屁!怎么过不去?”张献忠一脚把探子踹倒在地。
“真的,真的!”探子哭丧着脸,“前头山路上,不知道哪来的大雾,红彤彤的,伸手不见五指。有几个弟兄进去探路,一进去就没音信了,喊也不应。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说!”
“后来雾里头传来几声惨叫,再就没动静了。有人壮着胆子往里看,看见、看见雾里头好像有人影在晃,可又不像是活人……”
张献忠眉头紧锁,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来不信鬼神,可今天这事儿太邪门了。他环顾四周,只见十几万大军,这会儿个个面如土色,好些人已经丢下兵器,跪在地上磕头了。就连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老兵油子,这会儿也嘴唇发白,眼神躲闪。
“大王,要不……咱们绕道吧?”旁边一个谋士壮着胆子提议。
“绕道?老子八大王什么时候绕过道!”张献忠骂道,可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响亮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那血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血丝,飘在空气里,粘在人脸上、身上,洗都洗不掉。
这时候,更邪门的事儿发生了。远处山崖上,忽然传来一阵歌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凄凄惨惨的,唱的是川南的土调子:
“天也红,地也红,血雨淋淋几时休?
儿哭娘,娘哭儿,白骨堆成山哟——”
“谁?谁在唱!”张献忠厉声喝道。
那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得很:
“刀也红,枪也红,杀人如麻心不惊?
今日欢,明日悲,黄泉路上等哟——”
这下连张献忠都毛了。他冲亲兵吼道:“去!带一队人,上山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抓下来!”
一队五十人的亲兵硬着头皮往山崖上爬。宋宥在底下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些人爬上去,消失在红雾里,然后就听见一阵惊呼,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再然后……就没声音了。
整整一队人,一个都没回来。
这下队伍彻底炸了锅了。不知道谁喊了声“鬼啊!有鬼啊!”,十几万人“轰”一声就开始往后跑,兵器丢了一地,辎重也不要了,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张献忠连杀了好几个逃兵,可根本挡不住。眼看着军心已散,他知道今天这路是过不去了。
“撤!往后撤!绕道走!”张献忠终于下了命令。
说来也怪,命令一下,那血雨就停了,天上的红云也慢慢散了,只是地上还是一片血红,那些马还是不肯动。张献忠没办法,只好下令弃马步行,绕过老鹰嘴,从另一条路走。
宋宥跟着队伍撤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山隘口。红雾正在慢慢散去,隐隐约约的,他好像看见山崖上站着好多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在那儿看着他们。宋宥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张献忠的队伍绕了五十多里路,才找到另一条道。这一绕,耽误了整整两天时间。后来听说,他们原本要走的那条路,在前头二十里处,官军设下了埋伏,要是真走那条路,非得吃大亏不可。可张献忠不信邪,说这是巧合。
但自打那以后,张献忠的队伍里就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那血雨是成都死难百姓的血,聚到天上,又落下来警示他们。有人说,那山崖上唱歌的,是被他们杀了的川戏班子,死不瞑目,化作厉鬼来索命。还有人说,那些马通人性,知道前头有埋伏,才不肯走的。
宋宥私下里问王老拐:“王叔,你说那真是鬼吗?”
王老拐叹口气:“娃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要说有鬼,也是人心里头的鬼。咱们造了那么多孽,心里头能踏实吗?看见点异常,自己就先怕了。那血雨,兴许就是天上的尘土混了什么东西,看着像血罢了。那歌声,兴许是当地百姓故意吓唬咱们的。可为啥偏偏那时候出现?为啥十几万大军说乱就乱?这人心啊,比鬼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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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那个被他杀的老头子又站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