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忙让人把疯和尚带来。这和尚不知从哪来,在破庙住了有半个月了,整天疯疯癫癫的,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疯和尚一进县衙,也不跪,就盘腿坐在地上,嘻嘻地笑。
师爷在纸上问:“和尚,你可淋了雨?”
疯和尚摇摇头:“淋不得,淋不得。那雨有毒。”
“什么毒?”
“哑毒。”疯和尚说,“淋了就说不了话,心里有话也说不出。”
“那为何有人淋了还能说话?”
疯和尚又笑:“心里没鬼,自然能说;心里有鬼,自然不能说。”
这话一出,堂上的人都愣住了。
王屠户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指着疯和尚:“你胡说什么!”
疯和尚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雨是老天爷下的,专洗人心。心里干净的,淋了也能说;心里不干净的,淋了就说不了。要是心里有大不干净的,就算没淋雨,老天爷也让他说不了。”
孙寡妇听到这里,忽然跪倒在地,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泪流满面。
李县令让人拿来纸笔,让孙寡妇写。
孙寡妇抖着手写下一行字:“民妇有罪。去年邻村张货郎路过,丢了钱袋,民妇捡到,未归还,藏于灶台下。民妇贪心,罪该万死。”
写完,她忽然“啊”了一声,竟能说出话来了:“我能说话了!我能说话了!”
众人都惊呆了。
王屠户见状,转身就想跑,被衙役拦住。疯和尚指着他笑:“你跑什么?心里有鬼才跑。”
李县令盯着王屠户:“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王屠户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可就是不说。说来也怪,他明明能说话,却一个字也不肯吐。
疯和尚又说:“他不说,我替他说。上月十五,他在邻县杀了一头病牛,混在好肉里卖。有人吃坏了肚子,找他理论,他反把人家打了一顿。那人回家没几天就死了,是不是?”
王屠户腿一软,瘫倒在地:“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疯和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老天爷都知道。”
他转向李县令:“大人,这场雨不是天灾,是天眼。老天爷看这世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分不清了,就下一场雨,让人把心里的话都亮出来。”
“那些淋了雨说不了话的,都是心里藏着事,或大或小,或轻或重。那些淋了雨还能说话的,要么是心里坦荡,要么是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
“像赵二赖子,他虽然偷鸡摸狗,但都是小恶,心里不藏奸,所以还能说。像孙寡妇,捡钱不还,心里一直愧疚,所以说不出来。像王屠户,害了人命却不知悔改,连雨都洗不净他的心,所以能说,却不敢说。”
李县令听得心惊,在纸上写:“那本官为何也说不了话?”
疯和尚看了他一眼:“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李县令沉默了。他想起来,上月审理一桩田地纠纷,明明知道是张家强占李家的地,却因为收了张家的礼,判了个糊涂案。这事他一直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疯和尚又笑:“大人不必担忧。这场雨不过三天,三天后,该说话的都能说话了。只是这三天里,说不出话的,都该好好想想,自己心里藏了什么。说得出话的,也该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清白。”
说完,疯和尚转身就走,边走边唱:
“天下一场无声雨,洗尽人间万千语。
真话假话难分辨,唯有心知肚与底。
三日之后声自还,只是人心可还清?
若还不清再下雨,下到海枯石烂时!”
歌声渐远,人已不见。
李县令呆立半晌,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让衙役贴到县衙外:“本县三日内,设‘心声堂’。凡心中有愧、有话难言者,可来堂前书写告白。三日后雨过声还,前罪酌情减免。”
告示一出,县城里又热闹起来。不会说话的人们,排着队到县衙前,借纸笔写下自己藏在心里的事。
有孩子写偷吃了邻居家的枣;
有媳妇写瞒着婆婆攒私房钱;
有商人写以次充好;
有书生写考试作弊;
有丈夫写在外拈花惹草;
有妻子写嫌弃婆婆年老……
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藏着掖着的事,都摊在了阳光下。
赵老汉和铁柱也来了。铁柱写的是,去年跟人打架,把人推河里了,幸好那人会水,没出事,但他一直没敢说。赵老汉写的是,三十年前跟弟弟分家,多占了一亩地,弟弟早死了,他一直愧疚。
写完了,父子俩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虽然还说不出话,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
第三天,太阳照常升起。
赵老汉一早醒来,咳嗽了一声。就这一声,让他愣住了——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