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个刻薄的婆婆刘氏,对儿媳妇非打即骂。儿媳不堪忍受,深夜跑到庙门口,对着铁人哭诉,把多年委屈一股脑倒出来。边哭边朝铁人吐口水:“你们要是铁石心肠,就让我婆婆更狠些,直接打死我算了!”
第二天,刘氏起床时莫名其妙从台阶上摔下来,磕掉两颗门牙,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儿媳尽心伺候,端茶送水,毫无怨言。刘氏躺在床上想前想后,忽然良心发现,拉着儿媳手说:“我从前对你不好,你却不记恨,我……我以后改。”
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铁人也成了“有求必应”的主儿。不过求它的,多是些怨气、怒气、晦气事儿。铁人身上的痰渍越发厚了,厚到看不见本来颜色,只依稀能辨出个人形。
庙里的小和尚每日打扫,最头疼就是这对铁人。扫一遍,一会儿又是痰迹斑斑;洗一回,第二天照样污秽不堪。老和尚却说:“由它去吧。百姓心中有苦,总得有个去处。铜骡是给人盼头的,铁人是给人泄愤的,都是功德。”
日子一天天过,铜骡被摸得越发光亮,铁人被吐得越发污浊。
这年黄河发大水,咱们这儿虽没淹着,但上游逃难来的灾民挤满了县城。官府开仓放粮,可粥少僧多,每天都有饿死病死的。
灾民中有个年轻媳妇,叫秀娘,带着个三岁娃娃。丈夫在洪水中为救人淹死了,她一路逃难到此,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娃娃饿得直哭,秀娘自己也头昏眼花。
这日她踉踉跄跄走到东岳庙门口,想讨口吃的。正赶上庙里施粥,队伍排得老长。秀娘排到跟前,粥刚好发完。她腿一软,瘫坐在铜骡旁,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孩子他爹,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秀娘低声啜泣,娃娃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这时,旁边一个老婆婆凑过来:“闺女,求求铜骡吧,灵验得很。”
秀娘苦笑:“婆婆,我不求子,只求口吃的,让孩子活下去。”
老婆婆神秘兮兮地说:“铜骡灵着呢,你诚心求它,什么难处都能解。摸摸它,心里念叨念叨。”
秀娘看那铜骡胯间光亮如镜,羞得脸通红:“这……这怎么使得……”
“性命要紧,还顾得这些?”老婆婆劝道,“你看多少人都摸过,不差你一个。”
秀娘犹豫再三,看看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把心一横。趁周围人不注意,伸手快速摸了一把铜骡,心里默念:“铜骡大仙,我不求富贵,不求子嗣,只求孩子有口吃的,平平安安长大。”
说来也奇,秀娘刚摸完,怀里孩子忽然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这时庙里钟声响了,老和尚走出来说:“后院还有些剩粥,没领到的跟我来。”
秀娘连忙跟去,果然领到半碗稠粥。她喂孩子几口,自己喝了几口,身上渐渐有了力气。
更奇的事还在后头。
秀娘在庙门口墙角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身边不知谁放了一小袋米、几十文钱。她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只好朝着铜骡磕了三个头,哽咽道:“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靠着这袋米和钱,秀娘在城里安顿下来,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她常来庙里上香,每次都不忘给铜骡擦擦身子——只擦背和头,那胯间的地方她可不敢碰。
转眼半年过去,秀娘手艺好,人勤快,渐渐有了些积蓄。这日她又来上香,看见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铁人前发呆。
秀娘好心问:“这位相公,可是有什么难处?”
书生叹气道:“小生苦读十年,今年乡试却落了榜。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我……我真是无用。”
秀娘想起自己落难时受人恩惠,便从怀里掏出些铜钱:“我这儿有点钱,不多,你先拿去给母亲抓药。”
书生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铁人说:“这位大嫂,你说这铁人真有灵吗?我见不少人对它吐痰骂街,实在不雅。”
秀娘想了想说:“我听庙里师父讲,铜骡是给人希望的,铁人是给人发泄的。人活在世,有盼头也得有出气处,不然要憋出病来。这铁人替人受着唾骂,也是功德。”
书生若有所思,朝着铁人作了一揖:“如此说来,是在下浅薄了。”
秀娘笑道:“我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人哪,心里有苦说不出的时候最难受。能有个地方让这苦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正说着,庙里老和尚走出来,看见秀娘,合十道:“施主近来可好?”
秀娘连忙还礼:“多谢师父挂念,托铜骡大仙的福,日子还能过。”
老和尚看看铜骡,又看看铁人,缓缓道:“其实哪有什么铜骡大仙、铁人大仙。铜骡之所以‘灵验’,是因为来求子的妇人,摸了它之后,心中有了希望,不再焦虑。心结一开,自然容易受孕。至于铁人,人把怨气吐在它身上,心里舒坦了,回家就能好好过日子。”
秀娘和书生听了,都愣在那里。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