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库房里,翻书声、低语声、叹息声、偶尔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诡异的交响曲。这里不像阴森的地府,反而像一个热闹非凡、跨越时空的考场。
柳子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老翰林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有“鬼”,而且是一群孜孜不倦的读书鬼!
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些“人影”之间,他们似乎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柳子晋看到一个年轻的书生,正对着一篇策论愁眉苦脸,嘴里念念有词:“此题若从‘仁’字入手,则失之于空;若从‘法’字入手,则失之于酷。如何才能两全?”
又看到一个老者,洋洋得意地挥舞着手中的笔,仿佛刚写出一篇得意之作,脸上满是自得的神情。
柳子晋看得入了迷,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所取代。他发现,这些鬼魂并非在作祟,他们只是在做他们生前最想做,却没做完的事——读书,考试,写文章。他们是永恒的考生。
就在这时,他走到了库房的最深处。这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前朝的内阁大学士官服。他身形最为凝实,虽然也是半透明,但身上的气息却沉稳如山。他正低头审阅着一份虚空中浮现的策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笔,不时地在文章上圈点批注。
柳子晋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老者身后,好奇地看那份策论。那策论题目是《论安边之策》,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柳子晋读了几段,心中暗暗佩服,此等文章,即便放在当朝,也算得上一篇佳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那老者批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目光落在柳子晋身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阁下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柳子晋吧?”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不似鬼魅,倒像一位邻家的老爷爷。
柳子晋大惊失色,连忙躬身行礼:“晚生柳子晋,不知……不知前辈是……”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指了指面前的那篇策论,重新问道:“老夫问你,阁下认为,这篇策论,可入一甲否?”
一甲,那就是状元、榜眼、探花。柳子晋定了定神,他知道,这不仅是考那篇文章,也是在考他这个状元。他不敢怠慢,重新仔细看了一遍那篇策论。
片刻后,他抬起头,诚恳地说道:“前辈,晚生斗胆。此篇文章,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古博今,确有可观之处。若论才学,足以名列前茅。”
老者微微点头,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但是,”柳子晋话锋一转,“若论‘一甲’,则恐有不足。”
“哦?何以见得?”
“此文论安边,大谈‘以德服人’,广引圣贤之言,看似仁德宽厚,实则空泛无物。边患之事,错综复杂,非一个‘德’字可解。何时怀柔,何时征伐,如何屯田,如何互市,皆需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此文只谈其表,未及其里,犹如画饼,中看不中用。若以此策安边,恐国库耗尽,而边患未除。故,晚生以为,此文章华而实不至,难入一甲。”
柳子晋一番话说完,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这是在当面驳斥一位“前辈鬼魂”的得意之作。
库房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鬼魂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齐刷刷地朝他看来。那场面,成百上千道目光,有赞许,有好奇,也有不满,让柳子晋如芒在背。
那老者却沉默了许久,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失望,有释然,最后化为一丝苦笑。
“好一个‘华而不实……”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老夫当年,就是凭着这样一篇策论,名落孙山,郁郁而终啊。”
柳子晋心中一震。
老者站起身,整个库房的鬼魂都跟着站了起来,对他深深一揖。
“我等皆是历代科举场上的失意之人,有的文章华丽却空洞,有的思想深刻却不合时宜,有的时运不济,有的……只是差了一点运气。我们生前未能金榜题名,死后魂魄不散,便聚于此地,年复一年,重考一场,希望能写出那篇能入‘一甲’的完美文章。”
老者指了指周围的鬼魂,继续说道:“可我们考了几百年,写了几千篇,却始终没人能写出自己心中那篇‘一甲’之文。因为我们被困在了自己的时代和学识里,永远无法超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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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子晋:“柳状元,你一语道破了我们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