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嘿嘿笑着,故意把酒碗举得更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好酒!够烈!正合老子的胃口!”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嘴里倒。
就在那一瞬间,周瘸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只粗陶碗的边缘。
“你他娘的找死!”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瘸子掌柜敢动手,怒骂一声,手腕一用力。
两人一争一抢,那只粗陶海碗在空中僵持了短短一瞬。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了酒馆里凝滞的空气。
酒碗掉在青石门槛上,摔得粉碎。残酒四溅,浸湿了地面和两人的裤脚,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周瘸子仿佛被这碎裂声惊醒了,他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直直地撞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刀疤的脸。
风雪还在门外呼啸,店里昏暗的油灯光线,跳跃着映在那张脸上。抛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那眉骨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双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周瘸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住。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这张脸……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就是他十年前,亲手在那片染血的坡地上,哭着、喊着,一寸寸泥土挖开,小心翼翼埋葬下去的那张脸!
是他每年清明、祭日,都会带着最好的酒、最香的肉,去坟前絮絮叨叨说上半天话的那张脸!
是他这十年来,每一天,每一碗酒,都在祭奠、都在怀念、都在用无尽的愧疚和孤独去陪伴的那张脸!
是陈六的脸!
“你……你……”周瘸子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条瘸腿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软倒。他伸出手指,指着刀疤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你……是人是鬼?!”
那刀疤脸——或者说,酷似陈六的刀疤脸,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随即又被一种蛮横和讥诮所取代。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陶片,又看看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周瘸子,啐了一口:“呸!晦气!一碗酒都舍不得,开什么店!”
说完,他竟不再纠缠,猛地转身,一头扎进门外的风雪夜幕中,高大的身影很快便被漫天飞舞的雪花吞没,消失不见。
周瘸子想追,可腿脚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噗通”一声摔倒在冰冷的门槛边,碎陶片硌得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嘴里反复地、无声地念着两个字:
“陈六……陈六……”
店里的脚夫们这才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安置在椅子上。
“周掌柜,你没事吧?”
“那是什么人?好生凶恶!”
“怕是过路的逃兵或者悍匪,招惹不起啊……”
众人七嘴八舌,周瘸子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浑身冰冷,心里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张脸,绝不会错!纵然添了那么多可怕的伤疤,纵然被风霜侵蚀得粗糙苍老,但那底子,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师学艺、一起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兄弟的脸!
可……可这怎么可能?
陈六死了。是他亲眼所见,浑身冰凉,血肉模糊。是他亲手埋的,就埋在老鸦坡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坟头的石碑,还是他亲手立的,上面刻着“义兄陈六之墓”。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还变成了一个满脸刀疤、举止粗野的陌生人?
是幻觉吗?是因为自己十年来的心病,终于疯了吗?
可那碗摔碎的酒,那四溅的酒渍,那家伙留下的泥泞脚印,还有店里其他人惊愕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一夜,周瘸子彻夜未眠。他坐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对着跳跃的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十年前那场血战,和今夜这张突然出现的脸。
十年前,老鸦坡。
箭矢如蝗,刀光似雪。仇家的人马比预想中多出一倍,将他们团团围住。他和陈六背靠着背,浑身浴血,脚下已经倒下了七八具敌人的尸体,但他们也已是强弩之末。
“猛子!”陈六喘着粗气,金鞭挥出,格开劈来的一刀,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药材不能丢!那边等着救命的!”
“六哥!要死一起死!”周猛,那时的快刀周猛,目眦欲裂,手中钢刀舞得如同泼风。
“放屁!”陈六猛地撞开他,替他挡下侧面袭来的一记冷枪,枪尖划过他的肋下,带出一溜血花,“你腿脚快,带着药冲出去!我断后!”
“不行!”
“快走!”陈六回头,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