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敬之在书房看账本,烛火忽明忽暗。他迷迷糊糊要睡去,忽见窗纸上映着个影子——是个老丈,白须过胸,穿着青布衫,正指着他说什么。
\"你是谁?\"敬之揉着眼睛坐直。
老丈的声音像风刮过桑树林:\"我是桑树精。\"他抬手指向窗外,\"你可知那树为何能活五十年?因它记着人间至情。\"
敬之打了个寒颤:\"我与那小子......不过是堂兄弟。\"
\"堂兄弟?\"老丈的胡子抖了抖,\"当年你被表舅家退回来,是谁在雪地里背你走了二十里?是谁把最后半块米糕塞给你,自己啃树皮?你阿爹临终前说'要护好守拙',你倒好,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敬之望着案头父亲的牌位,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咳着血拉着他的手:\"锦程啊,你娘去得早,守拙的娘待你如亲子......\"
\"他今日来过。\"老丈的声音更冷了,\"你让人轰他出去,他摔碎了银锭,那银子是你去年托人送给他的——说是'帮衬',实则是怕他上门讨债。\"
敬之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
\"你且明日去东头桑树下看看。\"老丈的身影渐渐模糊,\"树会告诉你,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第二日清晨,敬之果然去了桑树下。守拙正蹲在树底下,用枯枝在松软的土里画着什么。走近了看,竟是当年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阿兄。\"守拙抬头,脸上有泥,眼里却亮得很,\"我在给桑树施肥呢。昨儿下过雨,土松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攒的桑葚籽,等秋天收了,咱们在周围再种一圈。\"
敬之看着他粗糙的手,突然想起当年那双捧着野莓的小手。他喉咙发紧:\"守拙......\"
\"阿兄唤我?\"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昨日我去张婶家借了把锄头,她说你家的地荒了半年,怪可惜的......\"
\"守拙!\"敬之打断他,\"我对不住你。\"他\"扑通\"跪在树下,额头抵着潮湿的泥土,\"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怕你分了我家产,才......\"
守拙愣住了。他望着敬之发颤的脊背,突然笑了:\"阿兄,你说啥呢?我昨日去陈府,本是想问问你可还记得当年的誓言。既然你不记得,那便不记得吧。\"他蹲下来,拉起敬之的手,\"走,咱去买两斤糯米,晚上煮桑葚粥喝。我记得你会烧火,我负责搅锅。\"
敬之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哭了。眼泪砸在泥土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湿意。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七月十五夜里,陈府突然起火。敬之的独子阿宁才三岁,睡在厢房的摇篮里。敬之冲进去时,房梁已经烧得噼啪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抱着阿宁往外跑,可火舌舔着房梁,\"咔嚓\"一声断了,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阿宁!\"敬之撕心裂肺地喊。阿宁的小身子烧得发烫,哭都哭不出声。
\"阿兄!\"
熟悉的声音穿透火海。守拙撞开人群,抄起旁边的湿棉被裹在身上,一头冲进火里。他踩着烧得发烫的房梁,避开往下淌的火星,终于够着了摇篮。阿宁被他抱在怀里,小胳膊圈住他的脖子,眼泪把他的衣领都浸湿了。
\"走!\"守拙喊。敬之在下面接应,两人跌跌撞撞冲出门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厢房塌了。
阿宁被救回时,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喊着\"阿爹\"。敬之抱着他直掉眼泪,守拙蹲在院子里,用湿毛巾擦他脸上的黑灰。天快亮时,火终于灭了,陈府烧了大半,只剩前厅的几根柱子还立着。
敬之坐在废墟上,望着焦黑的房梁,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守拙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在桑树下!\"
敬之狂奔过去。晨雾里,守拙靠在桑树干上,脸色惨白,左胳膊上缠着布,血把布都浸透了。他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个没烧完的桑葚籽。
\"阿宁没事吧?\"他声音很弱。
敬之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我这就去请大夫!你别睡,千万别睡......\"
\"阿兄。\"守拙笑了,\"你看,桑树没事。\"他抬起手,指向树顶——经过一夜大火,那老桑树竟抽出了新绿的枝芽,在晨雾里轻轻摇晃。
大夫来后,说守拙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敬之却守在他床前,寸步不离。直到第三日晌午,守拙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敬之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他的手。
\"阿兄......\"他轻声唤。
敬之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