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奶奶的院门框上挂着串晒干的玉米,黄澄澄的穗子垂下来,刚好挡着她坐的竹椅。我抱着皂角走过去时,她正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银白的发丝粘了几根在针尾,随着手部动作轻轻晃。“丫头来啦?”她头没抬,手里的顶针却精准地顶住针尾,“咚”一声,针穿过厚厚的棉布,带出一缕浅灰色的线。
竹椅旁的矮凳上堆着半摞鞋垫,有粉格子的、蓝碎花的,还有双绣着小老虎的,针脚密得像撒在布上的细米粒。最上面那只铺着浅驼色棉布,边缘用青线锁了边,中间绣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脉细细弯弯,是宋奶奶常去巷口那棵老银杏树下捡的样子。“奶奶,您这鞋垫纳得真好看,比商场里卖的还精致。”我凑过去摸了摸,棉布软乎乎的,里面垫的棉絮匀得很,摸不出一点疙瘩。
宋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冲我笑。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阳光晒软的棉线,“商场里的哪有这个实在?那鞋垫里塞的都是碎布渣子,穿不了俩月就硬邦邦的。我这都是用家里旧棉袄拆的棉絮,洗了三遍晒得透透的,软和,还吸汗。”她说着拿起那只银杏叶鞋垫,手指在叶脉上轻轻划,“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脚总爱出汗,我就天天给他纳鞋垫。他穿了一辈子我纳的鞋,走再多路也没喊过脚疼。”
风又吹过来,挂在门框上的玉米穗子哗啦响,宋奶奶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些。她从竹椅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时一股子旧木头混着皂角的味道飘出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鞋垫,有男式的大码,也有女式的小码,最底下压着双黑色灯芯绒面的,针脚比上面的都密,边缘都有些磨白了。“这是我给你爷爷纳的最后一双,他走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想着让他脚暖和点。”宋奶奶的手指轻轻拂过灯芯绒面,像是在摸什么珍宝,“后来收拾他的东西,发现他枕头底下还压着三双新的,都是我前一年夏天纳的,他舍不得穿。”
我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鞋垫,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下班回来时脚冻得发麻,宋奶奶塞给我一双红格子的鞋垫。那天晚上我把鞋垫塞进棉鞋里,走在路上脚暖乎乎的,连带着心里也热起来。“奶奶,您上次给我的那双鞋垫,我现在还穿着呢,特别舒服。”我这话刚说完,宋奶奶眼睛一亮,赶紧从矮凳上拿起块浅蓝色的棉布,“我正想着给你纳双新的呢!你上次说你脚爱凉,我特意在棉絮里掺了点晒干的艾草,听说能驱寒。”
她说着就拿起剪刀,沿着画好的线剪棉布,剪刀尖划过布料的声音“咔嚓、咔嚓”,和着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格外有烟火气。我蹲在旁边帮她理线,看着她把艾草和棉絮一层一层铺在棉布上,铺得匀匀的,再用白线先固定住四角。“纳鞋垫讲究‘千层底’,其实不用真的一千层,但至少得五层棉絮,这样才软和,还禁穿。”宋奶奶一边穿针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给街坊邻居纳鞋垫,一天能纳一双。现在眼神不好了,两天才能纳好一双,不过慢归慢,针脚可不能含糊。”
正说着,隔壁的张婶提着篮子路过,看见宋奶奶在纳鞋垫,笑着凑过来:“宋婶,您又给丫头做鞋垫呢?上次您给我家老头子纳的那双,他天天穿着,说比皮鞋还舒服,走多远路都不硌脚。”宋奶奶抬头笑:“你家老张脚大,我特意给他多垫了层棉絮。他天天在菜市场搬菜,脚受累,得穿双舒服的。”张婶从篮子里拿出几个刚煮好的玉米,放在矮凳上:“这是我家自己种的,刚煮好还热乎着,您和丫头尝尝。”
宋奶奶拿起一个玉米,剥了点皮递给我:“快吃,张婶家的玉米最甜。”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玉米汁在嘴里散开,混着桂花香,满是秋天的味道。宋奶奶也咬了口玉米,一边嚼一边继续纳鞋垫,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针脚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像田里刚插好的秧苗。
“奶奶,您纳鞋垫的时候,怎么还得在头发上蹭针啊?”我好奇地问。宋奶奶把针又在头发上蹭了蹭,笑着解释:“头发上有油,针蹭了油之后更容易穿过棉布,还不容易断。这是我婆婆教我的,她当年可是我们村里纳鞋垫最好的人。”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婆婆就手把手教我纳鞋垫。她说,女人手巧不巧,看纳的鞋垫就知道。针脚密,说明人细心;花样好,说明人有心。”
说着,她拿起那只刚纳了一半的浅蓝色鞋垫,上面已经纳出了半朵梅花。“我这梅花是跟着婆婆学的,她纳的梅花,花瓣上还能看出细细的纹路。我学了三年,才勉强有她一半的手艺。”宋奶奶的手指在梅花上轻轻点了点,“后来我有了女儿,也教她纳鞋垫。她出嫁那年,我给她纳了十二双鞋垫,红的、粉的、蓝的,每种颜色两双,让她带到婆家去。她说在外地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鞋垫,觉得我还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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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渐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