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前关系平平,纪凌云是打从心眼里瞧不起她亡国公主的身份的,可现在,残了的人是他,该轮到李妤瞧不起他一个废人了。
她再次敲门,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劝慰师燕栖时更添了几分柔和:“世子爷,您一日未进饮食,我刚命厨房炖了些清粥,想着您多少用些,身子才扛得住。”
门内又是一阵死寂,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不复之前的傲气:“进来。”
李妤推门而入,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纪凌云趴在床上,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他面容倔强,却身形萧索,完全没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有丫鬟呈上食盒,李妤动作轻柔地打开,盛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又配了些清淡的酱菜。她端着碗,缓步走到床边,轻声道:“世子爷,用些吧。孟神医说了,您的身子最忌忧思和空腹。”
纪凌云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枕头里,不再看任何人,声音闷闷地问:“怎么?来看本世子的笑话?”
“世子爷说笑了。您是我的夫君,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我岂会看您笑话,只盼着您能早日好起来。”
“好起来?”纪凌云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伤成这样,如何好起来?李妤,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枕边人。
李妤端着碗的手微微用力,良久,她将碗递到纪凌云面前,语气依旧平静:“世子爷,您先喝口粥暖暖胃。至于其他的,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
纪凌云猛地挥手,“啪”的一声,碗摔在了地上,滚烫的粥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不喝!”纪凌云歇斯底里地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废人,喝了又有何用!这天下,这王位,都与我无关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他激动地想要挣扎,却再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李妤连忙上前,想要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挥开:“别碰我!”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抱着肚子,皱眉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您是中山王世子,是未来要继承大统的人。这点挫折,就将您打倒了吗?”
“继承大统?”纪凌云阴恻恻地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如何继承大统?”
“世子爷,”李妤蹲下身,将他的脸扳过来,目光坚定:“您忘了您常说的话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惧磨难。孟神医医术高明,只要您配合治疗,好好调养,未必就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无法痊愈,您还有未出世的儿子,以后他坐上皇位,到底年纪还小,也需要您从旁协助,您怎可自暴自弃?辜负了父王母妃,又辜负了我们的孩子呢?”
“世子爷,这个孩子,他需要一个坚强的父亲,需要一个能给他未来的父亲。您不能倒下,为了我们,也为了您自己。”
手被牵着移到了她的肚子上,隔着衣衫,他能感受到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不停地跳动,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眼中的疯狂和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这个心高气傲、从不肯示弱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了内心最脆弱的一面。
李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发泄着积压在心中的痛苦和绝望。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陪伴,或许是最好的安慰。
哭吧,将所有的不安与害怕都哭出来,接受现实,才是治愈的第一步。而之后,他要哭的次数还多着呢。
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了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后,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终于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打发走了下人,她坐在梳妆台前,摘着自己头上的首饰,时不时看一眼镜子,在等那个早该出现的人。
“干得不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地,淡淡开口:“公子很满意,王府这里,你暂时将他们稳住,在孩子未落地之前,不能有任何差池。”
“是。”李妤低眉顺眼地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寅成点点头:“纪凌云那,你需严密监视,他的腿到底伤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千万不能让他有再站起来的机会,孟七针会帮你。”
李妤再次乖乖应下,寅成也不再多停留,一个闪身离开。
室里恢复了平静,她无力地靠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肚子。
这一胎,必定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