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属于“凯瑟琳”的青涩和熟悉感,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银甲如霜,猩红披风如凝固血河、双头鹰徽在天光下散发冰冷威权的沙俄帝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圣安德烈勋章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将过去与现在割裂得泾渭分明。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战场噪音吞没的叹息,从腓特烈干涩的喉咙里溢出,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眼前惊人事实的最终确认,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更有一丝被现实狠狠碾过的疲惫。
挺直了因震惊而略显佝偻的脊背,属于普鲁士国王的骄傲并未完全消失,却在此刻被关乎存亡的更深沉急迫感覆盖。
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近乎庄重的刻意缓慢,扶在了自己沾满尘土的染血胸前,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行礼动作,更像是在支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腓特烈向着马背上的女皇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在废墟与硝烟的背景下,在两位神圣罗马帝国最强大君主之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超越了简单的宫廷礼节,是普鲁士雄狮在绝境中,向另一头强大猛兽,低下带着血痕的头颅。
“感谢您,沙俄的女皇陛下,在面对银弦阴险的阴谋时,选择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腓特烈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狂怒或震惊,而是低沉沙哑,带着被战火淬炼过的,近乎磨砺的平静。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仿佛在确认对方的尊号与地位。
目光短暂掠过叶卡捷琳娜毫无波澜的面容,试图捕捉一丝旧日的痕迹,一丝对往昔的共鸣,脑海中闪过那个来自安哈尔特的小公主,那个曾试图通过她,影响彼得三世的青涩身影。
谁能想到,看似依附的藤蔓,竟能成长为如此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甚至牢牢掌控了象征无上权力的金色雄鹰,飞翔的方向。
“但是,马格德堡的危机,乃至于整个人类的危机,都还远未解决。” 腓特烈话锋一转,低沉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敲击在焦土之上,将带着一丝短暂追忆的柔和氛围彻底击碎,目光越过叶卡捷琳娜,投向城市深处翻滚的不祥黑暗,如同地狱在人间的乐园入口。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硫磺,血腥,与腐烂的气息,仿佛都在灼烧着肺腑,再次抬起头,直视着叶卡捷琳娜隐藏在银盔阴影下,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一次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国王的矜持,都被关乎存亡的近乎赤裸恳求所取代,普鲁士在战争的泥沼中挣扎求生时教会他,适时放下可能压垮整个国家的无用尊严。
“女皇陛下。” 腓特烈的声音带着近乎谦卑的前所未有恳切,无视了对方依旧端坐马背,俯视着自己的姿态,力量悬殊下冰冷的现实。
“外神的爪牙已深深刺入人间,马格德堡,此刻已化作地狱的乐园,无数您的,我的,所有人类的子民,正在流离失所,在废墟中哀嚎,在污秽的利爪下化为枯骨。”
“为了人类,为了宣扬您的慈悲,又或者算作给予当年引荐你,成就如此地位老师的一点点帮助,让金色鹰旗的光辉再照亮一些灰暗吧。”腓特烈的话语如同控诉,也如同最沉重的砝码,试图压向对方的心头。
对过往一丝微薄联系的试探,尽管在冰冷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他也需要撬动那面金色鹰旗。
“这群恶心的怪物,正试图以马格德堡为温床,将它们的污秽的神谕,向整个普鲁士,向整个世界蔓延!”腓特烈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向前踏出一步,靴子深深陷入瓦砾,仿佛要将自己的请求钉入这片焦土,
伸手指向城市四周,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古老城门轮廓,以及更远处在废墟间蠕动,试图向外扩散的令人作呕阴影,话语中充满了急迫的恐惧,恐惧并非源于怯懦,而是源于对灾难蔓延的清晰预见。
“我恳求您,女皇陛下!请沙俄的军队,帮助封锁马格德堡的所有城门,将它们彻底困死在这座它们为自己挖掘的坟墓之中!然后我们合力,将这片被玷污的土地,一寸一寸,用钢铁与烈火清洗干净,将这些来自地狱的渣滓,彻底歼灭!”
腓特烈的眼眸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属于战士,要将敌人彻底碾碎的火焰,甚至盖过了之前的谦卑,废墟之上只剩下他沉重而急迫的喘息声,以及远处污秽造物永不疲倦的嘶鸣。
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更像一个在悬崖边,向唯一能伸出援手的强者,递出最后请求的战士。
所有的筹码都已摊开,所有的尊严都已放下,只为了将地狱之门重新封死,目光紧紧锁在叶卡捷琳娜被银甲与阴影笼罩的脸上,等待着足以左右整个战场,甚至整个大陆命运的回答。
叶卡捷琳娜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猩红的披风在微带腥气的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血河,银盔的阴影下,在腓特烈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焦灼的普鲁士国王,投向了更远处被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