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身体失衡，左手总会先于意识探出。像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又像一场持续十七年的、无人知晓的自我保护演习。“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小野美花没回答。她只是摘下右手手套，将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左手上。滑雪服手套厚实，可那一点暖意仍像电流般穿透织物，直抵他僵硬的指节。“因为你的左手，”她声音很轻，融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一直等着接住某个会从树上摔下来的人啊。”远处传来小野美月清亮的笑声，紧接着是滑雪板刮擦雪面的锐响。青山理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她的手套沾着雪粒，他的手套边缘已磨出毛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廉价银戒在雪光下泛着钝钝的光。去年圣诞节，美月硬塞给他时说：“欧尼酱戴上！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我们家的啦！”戒指内圈刻着歪斜的平假名“みか”，是美月名字的缩写。当时他笑着戴上去，却没告诉她，自己偷偷用砂纸把内圈磨平过三次，只为让它不再硌得生疼。“姐姐……”他喉结滚动，“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最想接住的人，其实是自己呢？”小野美花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营业式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微皱起，唇角向右偏了半分——像一幅被雨水晕染过的水彩画，透出底下未干的、真实的底色。“那你就先接住自己。”她松开手，滑雪杖轻轻点在他左肩，“然后再接住我们。顺序不能乱，青山君。”她转身滑向坡道，红色滑雪服在雪坡上拖出一道明艳的轨迹。青山理站在原地，左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慢慢抬起手，拇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戒圈内壁那点被磨平的凹痕，此刻正硌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下午三点，雪势渐密。众人聚在山顶休息区喝热可可。见上爱把空纸杯捏扁，突然问：“青山理，你相信平行世界吗？”“比如……”宫世八重子托腮，“此刻在另一个雪坡上，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正牵着小野美花的手教她滑雪？”“或者，”久世音搅动着杯中褐色液体，“有个版本的你，根本没来北海道，而是在东京补习班里，对着数学卷子打哈欠？”青山理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开口：“我相信。”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休息室安静下来，“因为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在哲学部活动室，我没开玩笑说‘小野美花是我的未婚妻’，如果我没把美月递来的草莓大福咬掉一半，如果我没在温泉边对着雪人说‘下次给你捏酒窝’……”他停顿良久，热可可表面凝结的奶皮微微晃动。“那些‘如果’堆积起来，会不会压垮现在的我？”没人接话。只有炉火在壁炉里噼啪爆裂。小野美月悄悄把草莓大福塞进他手里，甜腻的奶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仰起脸，双丸子头在暖光下毛茸茸的：“欧尼酱，平行世界的你，肯定也在吃这个哦！”青山理低头看她。女孩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晶，像缀着细小的星尘。他忽然想起昨夜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消息——【见上爱：你到底怎么才能十级高兴？】当时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回了句“得到了全世界所有美少女，唯独没有得到美花姐与美月”。可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得到”，而是“被需要”的确认感。就像美月永远记得他不吃香菜，美花总在他熬夜后默默放一杯蜂蜜水在书桌角落，见上爱骂他笨蛋时偷偷调整他滑雪板的固定器……“美月。”他剥开大福包装纸，把最饱满的那颗草莓递到她嘴边，“张嘴。”女孩乖乖含住，脸颊鼓起一团柔软的弧度。青山理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指尖触到温热皮肤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小野美花就坐在斜对面。她正低头整理滑雪手套，长发垂落遮住半边侧脸。可当青山理收回手时，她恰好抬眸，目光穿过氤氲热气与攒动人影，稳稳落在他脸上。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像冬夜守候炉火的人，早知晨光必至，故不急于催促。傍晚归程的巴士上，小野美月靠在姐姐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见上爱戴着耳机假装睡觉，实际在偷瞄青山理手机屏幕——他正反复刷新着气象APP，手指悬在“明日暴雪预警”几个字上方迟迟未落。宫世八重子凑近他耳边：“喂，听说北海道的雪夜，许愿特别灵哦。”她眨眨眼，“尤其是对着雪人许愿。”青山理没说话。他悄悄掀起窗帘一角，望向窗外。公路两侧的松林已被积雪压弯枝桠，远远望去，像无数披着素缟的沉默守夜人。就在巴士驶过某段弯道时，他忽然看见路边雪坡上，立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雪人。它没有五官，怀里却抱着一根断掉的滑雪杖，杖尖朝向巴士驶来的方向。巴士呼啸而过。雪人越来越小，最终缩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仿佛从未存在过。可青山理知道它存在过。就像他知道，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旧疤，此刻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那是十七年前老槐树留下的印记，也是十七年后，某个雪坡上，有人踮起脚尖，用冻红的手指一笔一划刻下的、尚未完成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