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榻上之人,眼皮倏然睁开!
那双曾浑浊不堪、充满死气的眼睛,此刻竟锐利如电!
哪里还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昏聩?
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清明!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撑坐起身,动作虽显迟缓僵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锦被滑落,露出内里并非单薄寝衣,而是一身玄青色的细棉布常服。
“咳……”
一声压抑的低咳从他胸腔深处传来,带着痰音,却也中气犹存,远非先前那破风箱般的嘶喘。
“主子!”
夏守忠悄无声息地掠至榻前,他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托住太上皇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后怕,
“您……您可吓死老奴了!方才那口血……”
“无妨。”
太上皇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
他接过夏守忠递来的温热参汤,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眼中寒芒闪烁,
“一点鸡血混着药汁罢了。不演得真些,如何骗得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又如何……让琮儿那小子,心甘情愿接下沐瑶这步棋?”
他放下参盏,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离去的贾琮与甄沐瑶。
“晟哥儿那边……如何了?”
太上皇问的是弘元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守忠立刻回道:“主子放心。戴权那老狗还算得力。坤宁宫送去的‘加料’参茶,陛下……一滴未沾,全数‘喂’给了窗下那盆松树。陛下已命太医院院判申时三刻去给那柳氏‘请脉’了。”
“哼!”
太上皇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眼中杀机毕露,
“蛇蝎毒妇!竟真敢对天子下如此毒手!看来承儿那副鬼样子,她也心知肚明,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战鼓的余韵。
“晟儿心软,还存着那点可怜的念想,想看看那肚子……是真是假。”
太上皇的声音冰冷如铁,“也好。就让他亲眼看看,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贤良淑德’的皇后,究竟是何等面目!只有彻底断了这念想,他才能狠下心,将这祸根彻底拔除!”
夏守忠垂首:“主子深谋远虑。只是……皇后那边既已动手,恐狗急跳墙。睿亲王殿下虽已应下婚事,但此刻殿下被牵制在宫中,宫外……”
“宫外?”
太上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对棋盘上所有棋子生杀予夺的掌控感,
“牛继宗、柳芳那些人,是摆设吗?朕‘病危’,琮儿‘侍疾’,这消息放出去,那些依附吴氏和忠顺王的魑魅魍魉,能忍得住不跳出来?”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电,射向殿内一处光线最暗的角落。
“玄一。”
阴影中,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属下在。”
“传讯‘惊蛰’。”
太上皇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杀伐之气,
“所有暗桩,全部激活!给朕死死盯住忠顺王府、温体仁余党、九门提督衙门!尤其是……京营!”
“凡有异动者——”
太上皇眼中寒光暴涨,手在颈间做了一个与戴权如出一辙、却更加凌厉决绝的斩杀动作,
“无论官职,无论牵连,就地格杀!不必回禀!”
“遵旨!”
黑影玄一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太上皇缓缓靠回软枕,闭上双眼,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灰败病气似乎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蛰伏巨兽苏醒前的疲惫与威压。
“风雨已至……”
他喃喃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与铁血,
“这盘棋,也该……收网了!”
宁寿宫外,国丧的钟声余韵似乎还未散尽。
宫墙内,一场无声的惊雷,已然在太上皇冰冷的杀令中,轰然炸响!
......
宁寿宫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刻意营造的沉沉暮气与檀香哀伤。
贾琮快步走在宫墙夹道间,玄色亲王常服的下摆被风卷起凛冽的弧度。
“王爷,步辇备好了。”
小太监在宫门处垂手恭立,声音压得极低。
贾琮脚步未停,只从喉间沉沉应了一声:“嗯。”
他踏上步辇,目光扫过宫墙之上略显紧张的禁军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