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汽笛长鸣,那艘载着"谢罪绸"的货船正转过吴淞口。
苏若雪望着船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想起母亲教她的话:"最好的绸子,不是最亮的,是断不了的。"
顾承砚已经铺开新的信纸,钢笔尖悬在"断轴行动"四个字上方。
江风掀起纸页,吹得"轴"字的最后一竖歪了歪,倒像把锋利的刀。
三声短鸣的尾音还在青砖墙上震颤,顾承砚的钢笔尖在"断轴行动"四个字上悬了三秒。
他突然放下笔,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这是苏若雪熟悉的,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若雪,你说松本最在乎什么?"他突然转头,目光灼灼。
苏若雪正将童帽重新裹进蓝印花布,闻言手一顿。"信誉。"她几乎是立刻接话,"上个月他为了在纺织同业会上争'大日本在华模范商社'的头衔,连赔了三单瑕疵货。"
"对。"顾承砚的拇指重重叩在桌上摊开的《纺织时报》上,头版"松本洋行:为大东亚共荣提供最精良军布"的标题被叩得卷起一角,"他们要的是'良商'的皮,我们就撕了这张皮。"
青鸟不知何时摸出了铅笔,在随身的牛皮本上快速记录。
他的军靴尖在青砖上点了点,这是他全神贯注时的习惯:"顾先生是要舆论战?"
"不是战,是绞索。"顾承砚抽出张空白信纸,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响,"《申报》明天要登一篇《战地士兵家书》——虚构个在华北前线的日军二等兵,说新发的军服从胸口裂到腰,遇雨就成破布,羞得不敢见同袍。"
苏若雪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三天前在难民区,有个山东汉子攥着儿子的小棉袄哭:"日本鬼抢了棉花,拿苎麻掺丝做军布,我家娃穿这衣裳,胳膊肘磨得全是血泡。"她伸手按住顾承砚的手背:"配张显微镜下的纤维图吧,让所有人看看苎麻芯是怎么撑裂丝线的。"
"好。"顾承砚的笔尖顿住,抬头时眼底浮起丝暖意,"署名就用'东京农大纺织系校友会关切同仁'——日商最信母校的权威,他们要查,就查到东京去。"
青鸟突然低笑一声。
他把牛皮本翻到背面,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谢罪绸"流向图:"松本的七个仓库,有三个的账房收过我们的'赔礼'花雕。
等文章见报,他们保准急着召回问题布。"
"召回是第一步。"顾承砚抽出张地图,手指沿着津浦线划到徐州,"他们要拿布换矿,运输线就是轴。
我们要让这根轴转不动——但不用炸铁轨。"
苏若雪突然明白了。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慢慢扬起:"等日商自查,肯定要停本地合作厂的货。"她的指尖划过顾承砚新写的名单,"恰好停的是我们安了线的两家。"
"聪明。"顾承砚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腕间的银锁片,"这时候济南的老织户只要做一件事——下次军布装车前夜,在仓库挂一面织幡,写'天工不助逆'。"
青鸟的铅笔在"茶帮暗线"四个字上画了个圈:"我今晚就让人带信去。"
五日后的清晨,《申报》油墨未干的气味漫进织坊账房。
苏若雪捏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头版右下角那篇《战地家书:军布遇雨成碎帛》的标题下,显微镜照片里断裂的纤维像张狰狞的网。
"松本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通到领事馆。"青鸟踢开账房的门,怀里抱着一摞电报,"东京纺织协会质询函下午到,他们现在正把仓库翻个底朝天。"
顾承砚站在窗前,望着对街松本洋行的伙计正往卡车上搬布箱。"停了三家厂。"他指了指电报上的名字,"福兴和泰昌,都是我们的人。"
苏若雪突然轻笑出声。
她把报纸折起,露出背面"顾苏织坊新到苏绣被面"的广告:"他们以为在清污,其实是在给我们腾地方。"
十日后的黎明,青鸟踹开密室门时,晨雾还沾在他军靴上。
他摊开的油布包里,一张模糊的照片沾着潮意:济南火车站的货运棚顶,一面褪色织幡正被风掀起一角,"天工不助逆"五个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背景里,一列军列的车头正喷着白汽,却纹丝未动。
"津浦线电报故障,停了六小时。"青鸟的声音难得带了丝震颤,"拍照片的兄弟说,搬运工们看到织幡都停下了,有个老头攥着半截蜡筒,说那是三十年前染坊打更用的。"
顾承砚接过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边缘——那里有道梅花状的裂纹,和他母亲实验室地板上那道,分毫不差。
他抬头时,苏若雪正凑过来看,发梢扫过他手背:"这是......"
"我娘当年做丝振实验,地板被染缸压裂的。"顾承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济南的老织户,把实验室的痕迹都记在心里。"
他缓缓合上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