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还带着她的体温,像条活的链子,把两个人的心跳拴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密的警笛声,混着丝厂提前开工的汽笛,在晨雾里荡开。
窑外,白手套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他的分析仪屏幕上,"织心盟"三个铜字正缓缓浮现,在雪地里亮得刺眼。
顾承砚指尖的温度透过铜梭漫开,晨光里"织心"二字的刻痕像两道温热的血线。
他抬眼时,青鸟正猫着腰从侧道折返,军靴上沾着新翻的泥土,怀里还揣着半截枯枝——那是方才他从窑外老槐树上折的。
"顾先生,土坑填了三层松沙,铜梭压在最底下。"青鸟把枯枝往顾承砚手里一递,指节蹭过梭身的刻痕,"祭阵摆得像模像样,苏家秘丝缠了七圈,风一吹直晃,活像有人在半空吊纸钱。"他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方才埋梭时,我听见坡下有皮鞋响——是白手套那队人在撤,有个东洋崽子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时脸白得跟石灰墙似的。"
顾承砚捏着枯枝的手微紧。
秘丝在指腹勒出浅红的印子,那是苏若雪昨夜亲自从织机上拆的,每根丝里都混了守脉老匠人的血——不是真血,是染坊里用茜草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红汤。
他望着青鸟眼里跳动的光,突然笑了:"你说他们怕什么?
怕鬼?"
"怕他们自己心里的鬼。"苏若雪的声音从窑口传来。
她抱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好的米浆,发梢还沾着窖底的潮气,"三十年前断梭会被抄时,白手套还是个给巡捕房提夜壶的小崽子。
他亲手把匠首们的盟书塞进火盆,却把'织心'铜梭的拓本藏在鞋底——"她走到顾承砚身边,将米浆递给他,指尖擦过他手背上的泥点,"昨夜我翻苏家旧账,发现那年冬天,巡捕房的煤钱突然多了三十两。"
顾承砚低头喝米浆,喉结滚动时,铜梭在胸前轻撞。
米浆里放了桂花糖,甜得发腻,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腥——那是方才苏若雪用银针挑破他指尖取血时留下的。
他望着守脉人们静卧的石床,十二道呼吸像十二根绷直的丝,在窖里织成看不见的网。
最边上的陈阿公忽然动了动手指,指节在石面上敲出极轻的"笃"声,和苏若雪腕间银镯的响动合上了拍。
"若雪,你看。"他放下碗,蹲在陈阿公身侧。
老人的指甲盖泛着青,却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微微颤动,像春蚕在茧里翻身,"他们不是累,是在'织'。
活谱机的真频要十二人同调,可这假频...是十二颗心在织一张网。"他抬头时,目光扫过窖顶的窟窿,那里还漏着天光,"白手套怕的不是丝鸣,是他当年亲手掐灭的火种——现在这火种烧回来了,烧得他连分析仪都不敢信。"
苏若雪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阿公的手背。
老人的皮肤像老树皮,却暖得惊人,"可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们在等。"顾承砚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按在陈阿公腕间,"等这张网织到敌人脚底下。"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那是他们定亲时苏老爷打的,"你闻闻看,窖里是不是有股子新泥味?"
苏若雪吸了吸鼻子。
除了米浆的甜香,确实有股湿润的土腥,混着点焦糊——是方才青鸟烧桐油时留下的。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让青鸟把铜梭埋在他们来路的土里...那股泥味是松沙翻起来的?"
"松沙透水,一下雨就会沉。"顾承砚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块油布,"等梅雨季一来,雨水渗进土坑,铜梭上的'织心'刻痕就会泡出绿锈。
到时候他们再挖,挖出来的不是梭,是块长了锈的鬼牌。"他展开油布,里面是半块碎砖,砖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那是方才他让青鸟从土地庙墙根抠的,"再加上这祭阵...足够让他们信,断梭会的匠魂没散。"
苏若雪望着油布上的符,突然笑出声:"你这哪是商战,分明是在唱大戏。"
"戏要唱足,才能让人信。"顾承砚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青鸟怀里,"去把这符贴在老槐树上,要贴在最高的枝桠上——让他们仰头就能看见。"
青鸟应了声,转身往窑外跑。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踩过白手套那队人留下的鞋印。
那些鞋印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老槐树上晃动的秘丝,像一串血色的眼泪。
日头偏西时,溃逃的日方人员传回消息。
青鸟蹲在窑口啃冷馒头,把打听到的话一句句学给顾承砚听:"白手套的副官说,他们挖着挖着,洛阳铲突然卡在土里拔不出来,凑近一看,铲刃上缠着银丝——跟祭阵上的一模一样。
有个小崽子手贱去扯,结果...结果那银丝自己缠上他手腕,勒得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