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砚摸出怀表。
表盖内侧\"慎行\"二字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赵老板上周在汇丰银行顶楼递给他的,说\"往后查账,或许用得着\"。
他合上表盖,对沈夫人弯了弯腰:\"这些单据,能借我几日?\"
沈夫人望着他胸前晃动的平安符——和方才苏若雪塞给她的那枚\"出入平安\"红绳结,是同个城隍庙的香灰。
她把木箱推过去,箱底的单据发出沙沙的响:\"顾先生说要斩草除根,我这把老骨头,就帮你们掀掀草皮。\"
雨不知何时停了。
顾承砚抱着木箱跨出沈宅时,看见弄堂口的梧桐叶上坠着水珠,折射出半道彩虹。
苏若雪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夫人硬塞的两包梅干菜,发梢还滴着水,却笑得像朵刚开的玉兰:\"我回账房对单据,你呢?\"
\"找赵老板。\"顾承砚摸了摸内袋里的船票,那是三天前就备好的后手,此刻却突然觉得,或许用不上了。
他望着远处汇丰银行的尖顶在云缝里闪了闪,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查沈掌柜当年的货运底单。\"
苏若雪的脚步顿了顿。
她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顾承砚说的\"斩草除根\"是什么意思——不是躲在腌菜缸后面等刀落,而是顺着这根线头,把山本埋在上海滩的根须,一根一根,全拽出来见光。
雨幕初歇的汇丰银行大厅,水晶吊灯在顾承砚发梢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光斑。
他抱着木箱冲进旋转门时,赵老板正站在柜台后核对当日流水,镜片上的反光突然一顿:\"顾少东家这是刚从黄浦江里捞出来?\"
\"捞的是山本一郎的尾巴。\"顾承砚将木箱搁在大理石台面,掀开箱盖的瞬间,\"大和商事\"的朱红印鉴在冷光下刺得人眼疼,\"赵叔,我要查沈记绸行十年前所有货运押汇底单,特别是和日本商行的往来。\"
赵老板的钢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俯身扫过箱内单据,喉结动了动:\"三年前法租界仓库走水,好些旧档案都烧了......\"
\"但您的保险库没烧。\"顾承砚指节轻叩柜台,\"我父亲说过,汇丰替顾家存着半条命——当年他给沈掌柜垫的八百两,走的就是贵行的汇票。\"
赵老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
他绕过柜台,拍了拍顾承砚湿冷的肩膀:\"跟我来。\"
保险库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霉味混着旧纸的陈香涌出来。
赵老板举着煤油灯,光晕在积灰的木架上跳动,照见\"1928-1930年货运押汇\"的牛皮标签。
顾承砚抽下最顶层的档案盒,封皮上\"沈记绸行\"四个字被虫蛀得残缺,翻开却是工整的毛笔字:\"白厂丝二十担,押汇银一千两,收款人:山本一郎\"。
\"山本?\"赵老板的灯盏晃了晃,\"这名字上个月在我们这儿开了三个户头,全是丝绸商行的空壳。\"他又抽出一本,\"看这儿——沈记去年十二月的汇款,名义是采购生丝,可收款账户在长崎。\"
顾承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沈夫人说的\"货沉得离谱\",想起码头上被日商截走的白厂丝——山本用生丝做幌子,真正运输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沈记的货运单,正是他洗白资金的遮羞布。\"这些底单我要全部复印。\"他声音发紧,\"越快越好。\"
\"早让人备着复印机了。\"赵老板把灯塞进顾承砚手里,自己蹲下翻找,\"你父亲当年说'商战如棋,落子要留痕',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当最后一张底单的复印件落进牛皮纸袋时,窗外的日头已斜到霞飞路。
顾承砚攥着纸袋冲出门,长衫下摆扫过银行台阶上的青苔——他要赶在商会散会前,把这张网撒出去。
商会的议事厅里,煤炉烧得正旺,十几张圆凳围出热腾腾的气团。
顾承砚推门进去时,王老板的粗嗓门正撞在雕花梁上:\"顾少东家要咱们轮流出车?日商的卡车堵在十六铺,咱们的板车能跑过他们的福特?\"
\"跑不过,但能绕。\"顾承砚把复印件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山本的物流网藏在生丝运输里,可咱们的货走苏州河夜航、走弄堂窄巷、走半夜的田埂——只要不扎堆,他的卡车追不上十条蚯蚓。\"他翻开沈记的货运单,\"上个月我家绸庄的货走苏州河夜航,比走码头快了三天,还省了两成运费。\"
李掌柜推了推圆框眼镜:\"真能成?\"
\"顾某拿顾家绸庄做保。\"顾承砚解开长衫,露出颈间的平安符,\"若计划不成,顾家赔各位三倍损失。\"
厅里静了片刻。
王老板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我信你!上个月你带咱们压的杭绸,把三井的倭缎挤下了先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