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着陈砚的白大褂下摆。他盯着培养皿里那抹淡蓝色的液体,指尖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击。三个月零七天,当V-7型毒株的复制链在电子显微镜下彻底断裂时,实验室的应急灯恰好闪烁了三下——像是某种来自命运的暗号。
“陈博士,冷冻库温度稳定在-86℃。”助手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护目镜后的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第一批成品,够三千人份。”
陈砚摘下手套,指腹在培养皿边缘摩挲。玻璃的冰凉透过指尖蔓延上来,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刚果盆地看到的那些孩子。他们的手掌像脱水的树叶,攥着联合国分发的消毒棉片,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那时他就知道,病毒从不在乎国界,可疫苗会。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全门的气压阀发出嘶鸣,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艾伦·贝克的身影出现在缓冲区,他的定制西装皱得像团揉过的纸,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三十七个国家的总理联名发了照会。”贝克把平板电脑拍在消毒台上,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疼,“北美联盟要求优先供应,理由是‘研发投入占比38%’。”
陈砚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新闻推送:巴西雨林区的原住民部落已出现群体性感染,死亡率高达71%。他想起部落里那个叫卡瓦的萨满,曾用沾着树脂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过防疫符号,那时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护身符需要冷链运输和双盲试验。
“召集伦理委员会。”陈砚按下操作台侧面的红色按钮,实验室的通风系统瞬间提速,“现在。”
圆形会议桌旁的十二把椅子很快坐满了人。来自印度的公共卫生专家玛丽卡博士把纱丽下摆掖进椅垫,她带来的资料袋上还沾着德里街头的黄土;俄罗斯免疫学家伊万诺夫的保温杯里飘出伏特加的味道,他说这样能保持头脑清醒;还有尼日利亚的法学教授奥巴桑乔,他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世界人权宣言》第25条。
“北美联盟的律师团队提出‘专利追溯权’。”奥巴桑乔推了推玳瑁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蓝光,“他们认为每支疫苗应提取12%的专利费,否则拒绝技术共享。”
玛丽卡突然拍了桌子,银镯子在桌面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上周新德里的贫民窟,有母亲用母乳喂养已经出现症状的孩子——她们别无选择。这时候谈专利费?”
陈砚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全球疫情热力图。红色的疫区像不断扩散的墨渍,在非洲大陆连成一片。他想起在拉各斯医院看到的场景:医生们用垃圾袋当防护服,呼吸机的警报声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我有个方案。”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疫苗伦理分配模型》,“第一阶段,按高风险人群密度分配。医护人员、65岁以上老人、基础病患者,这些群体的优先级不受国家经济水平影响。”
伊万诺夫的手指在“30%捐赠条款”上敲了敲:“北美和欧盟绝不会同意。他们的制药巨头去年在研发上投入了87亿美元。”
“那就告诉他们,刚果盆地的病毒变异株已经出现抗药性。”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病毒不会因为他们付了研发费就绕道走。上周在休斯顿机场,已经检测到三例输入性变异病例。”
会议室的空调突然发出一阵怪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奥巴桑乔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指着“专利共享条款”说:“这里可能需要更严谨的表述。‘禁止以专利保护为由限制生产’,这会触碰制药业的核心利益。”
玛丽卡从资料袋里抽出一沓照片,上面是印度乡村的自制疫苗冷藏箱——用泡沫箱和冰袋拼凑而成,外面裹着几层塑料布。“这些地方连稳定的电力都没有,却要为专利费买单?”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上个月,有个村医为了给孕妇抢疫苗,在州政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陈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刚果雨林区的科考站发来的消息:卡瓦萨满去世了,部落里剩下的人正在用传统草药抵抗病毒。他想起那个老人曾说,大地会惩罚那些只想着自己的人。
“修改第三款。”他拿起笔,在文件上添了一行字,“建立全球疫苗生产网络,由发展中国家自建工厂,技术方提供免费指导,产能优先满足本地需求。”
伊万诺夫突然笑了,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我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带待过十年,那里的人相信,分享食物才能在暴风雪中活下来。这个道理,总比专利法简单。”
会议持续了七个小时,当最终版本的《疫苗伦理分配模型》被打印出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十二个人的签名挤在末尾,不同的笔迹像十二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陈砚走出会议室时,贝克正在走廊里打电话,语气激烈得像在吵架。挂了电话,他把一份传真摔给陈砚:“北美联盟威胁要退出WHO,他们说这是‘技术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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