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妈端着水果进来,听见这话笑了:“他赵叔,你就别嘴硬了。上次虎子被人堵在巷子里,是谁带着人‘路过’解围的?”
赵洪生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佯怒道:“要不是看在小雅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才不管!”
王虎爹喝着汤,突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辈子跟你斗,我好像……没赢过几次。”
“你还想赢?”赵洪生瞪眼,“当年抢码头,你断了我三根肋骨,最后还不是把最肥的航线让了半条给我?后来你儿子跟我闺女好上,你明着不吭声,暗地里帮了多少忙?老王头,你就是个外硬内软的货!”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疤挤成一道缝:“可我呢?斗来斗去,最后把闺女都赔进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年我爹跟你爹斗,我跟你斗,结果倒好,下一辈成了一家人。合着我赵家,天生就是给你王家当陪衬的?”
王虎爹放下碗,看着他,眼里的光软得像化了的糖:“输赢哪有那么重要?你看现在,孩子们好好的,码头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强个屁!”赵洪生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了火气,“我就是不服气!当年你拿炸药包逼我退,我服;后来你儿子用脑子赢了我,我也服。可凭什么……凭什么最后是我先松的手?”
王虎站在门口,听着两个老头像孩子似的拌嘴,突然懂了。赵洪生不是真的在乎输赢,他是舍不得那份斗了一辈子的情谊。就像两棵长在码头的老槐树,根缠在一起,枝桠对着较劲,风一吹就互相拍打着叶子,真要砍了哪一棵,另一棵也会觉得空落落的。
“因为你比我疼闺女。”王虎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当年硬着心肠跟你斗,是因为我知道,退一步,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可你不一样,你把小雅护得太好,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这不是输,是赢了人心。”
赵洪生愣住了,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半晌才嘟囔一句:“算你……说得有道理。”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两个老头镀上了层金边。王虎看着他们,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个卸了满身的戾气,斗了一辈子的仇家,此刻像对老伙计,在病房里慢慢喝着汤,说着那些刀光剑影里藏着的温柔。
原来江湖最深的道理,从来不是谁赢谁输,是到了最后,能坐在一起喝碗汤,笑着说“当年真傻”。
赵洪生走的时候,王虎爹让王虎把那枚传了三代的船锚吊坠送给他。“当年你爹救过我,这东西……该物归原主。”
赵洪生捏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吊坠,突然红了眼:“老东西,等你好了,咱去码头转转,看看孩子们弄的那些新花样。”
“好。”
王虎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突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轻声说:“告诉你赵叔,下次喝酒……我请。”
风从码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生的气息。王虎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他知道,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真的过去了,剩下的,是两个老头拌嘴的烟火气,是孩子们牵手的温柔,是码头终于等来的安稳。
输赢?早就不重要了。
王虎爹能下地那天,赵洪生又来了,手里拎着个鸟笼,里面的画眉叫得正欢。他把鸟笼往窗台上一挂,斜着眼看王虎爹:“老东西,能走两步了?别是装的吧?”
王虎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窗边,喘着气笑:“托你的福,死不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赵洪生逗着鸟,“我是怕你死了,没人跟我斗嘴,闷得慌。”
“你以为我为啥醒?”王虎爹突然说,眼里闪过点促狭的光,“那天护士说你来看我,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凭啥我躺这儿半死不活,你倒能拎着鸟笼遛弯?我要是死了,你不得在我坟头放鞭炮?”
赵洪生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掉地上,转身瞪他:“你个老王八蛋,我是那种人?”
“你不是?”王虎爹挑眉,“当年我断了腿,你提着二锅头来看我,嘴上骂我活该,转头就把偷袭我的人打断了胳膊。你这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赵洪生被说中了心事,脸一红,梗着脖子:“我那是怕你死了,没人跟我抢码头,日子太无聊。”
两个老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都没说话。画眉的叫声清脆,混着远处码头的汽笛,像首奇怪的歌,唱着那些刀光剑影里藏着的温柔。
“说真的,”王虎爹突然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为了那口气,谁愿意舞刀弄枪?我只想让老婆孩子能吃上热饭,你不也一样?”
赵洪生摸了摸鸟笼,声音低了些:“我哥死那年,我闺女刚满月。我抱着她站在码头,心里就一个念头——谁也不能动我闺女,谁也不能抢我码头。现在想想,傻不傻?”
“傻。”王虎爹笑了,“可那时候,不傻能活下去吗?”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意。王虎爹看着赵洪生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这老小子跟自己,其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