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股支撑了我一夜的蛮力骤然消散,我几乎是软着手脚,将沉重的大卡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最后几声疲惫的呻吟,彻底停稳。
引擎熄火。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是充满生气的、带着清晨露水气息和远处隐约鸡鸣的宁静。金色的晨曦,终于刺破了最后一层薄雾,暖洋洋地洒在布满泥点和刮痕的挡风玻璃上,也洒在我冰冷、汗湿、仍在微微颤抖的脸上。
阳光……真实的阳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光芒穿透眼皮,驱散着骨髓深处残留的寒意。过了好几秒,我才缓缓睁开眼。
该走了。彻底离开这里。
习惯性地,我的目光扫向驾驶室上方那块小小的后视镜。这个动作几乎成了肌肉记忆,尽管此刻心中已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松懈。
镜面依旧肮脏,映着清晨朦胧的光线和车后一片狼藉的空地——散乱的碎石,被车轮碾出的深槽,几丛挂着露珠的野草。
空荡荡的。
车斗上空,空无一物。
没有刺目的鲜红,没有飘拂的红盖头,没有悬垂的苍白赤足,更没有那精确得令人绝望的三寸距离。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宁静晨光,真实地铺陈在镜框里。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巨大疲惫和彻底解脱的笑声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果然……果然是吓破了胆产生的幻觉吧?在那种地方,那种气氛下……我揉了揉因长时间高度紧张而酸痛无比的眼睛,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最后一丝残留的梦魇甩出去。阳光暖洋洋的,照着空荡荡的车斗,也照着我空空如也的后视镜。
安全了。真的安全了。
下车时,双腿还有些发软,踩在坚实的碎石地上,踏实感从脚底一直涌上心头。我绕到车尾,准备解开固定货物的粗大绳索和厚重的防水油布。卸了货,拿了钱,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这辈子再也不跑这条该死的线了!
手指摸到冰冷粗糙的绳索结扣,用力一扯。绳索松开,沉重的油布边缘“哗啦”一声垂落下来,卷起一小股灰尘。
就在这时——
“咔嚓。”
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薄脆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右脚鞋底边缘,沾着一点刺目的红色。
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刚才的狂喜和松懈瞬间冻结。
我僵硬地抬起脚。
就在我刚才踩踏的位置,碎石和泥土之间,静静地躺着半张纸。
纸是粗糙的、廉价的草纸,颜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褪了色的暗红,像是被陈年的血反复浸染过,又经历了长久的风吹日晒。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被粗暴地扯开。最诡异的是,那撕裂的边缘,以及纸张的几处角落,呈现出明显的焦黑色,仿佛被火焰舔舐过,微微卷曲着。
半张……烧给死人的……红纸钱。
它就那样突兀地躺在清晨沾着露水的泥土里,褪色的红与焦黑的边,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与周遭鲜活生机格格不入的气息。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刺骨的冰冷顺着脊椎疯狂蔓延。
它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掉在车斗里的?还是……跟着那……
我猛地抬头,目光惊恐地扫向空荡荡的车斗深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照亮飞舞的尘埃,照亮沾满泥浆的木板缝隙……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半张纸。
就在这极致的惊悚和寒意将我彻底冻僵的瞬间——
一种无法言喻的、源于身体最深处本能的感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猛地窜过我的脊柱!
我的右脚……我的右脚……
一股强烈的、违背常理的“轻飘感”,毫无征兆地从右脚传来!仿佛那只脚,突然失去了与大地之间的某种至关重要的联系!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脖颈僵硬如铁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脚。
视线一点点下移,掠过沾着泥污的裤管,掠过肮脏的鞋面……
然后,停在了我的右脚鞋尖。
清晨的阳光,清晰地照亮了那里。
鞋底……并没有完全踏在碎石地上。
我的右脚鞋尖,那沾着泥点和那诡异红纸钱碎屑的橡胶鞋头前端,此刻……
正微微向上翘起。
鞋尖下方,是几颗棱角分明、沾着晨露的碎石。
而在那鞋尖的橡胶边缘,与碎石顶端之间……
隔着一段清晰可见的、狭窄的、绝对无法被忽略的……
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