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苏有财站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声音因暴怒而嘶哑,脸上的肥肉扭曲着,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被冒犯尊严后的疯狂报复欲。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粗重的棍影在火光下疯狂地舞动,带着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噗噗”声,无情地砸在郭从逊蜷缩的身体上。砸在肩膀,砸在脊背,砸在蜷缩起来的手臂上…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或痛嘶。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爹!爹!放了他!我嫁!我什么都答应!我嫁啊——!”婉娘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砖,粗糙的沙砾磨破了皮肤。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泪水混合着泥土,糊满了整张脸。视线被泪水模糊,又被粗暴地按压在地面,她只能透过婆子们粗壮的腿脚缝隙,看到那不断落下的棍棒,看到郭从逊在地上痛苦翻滚、蜷缩的身影。每一次棍棒落下,都像直接砸在她的心尖上,痛得她浑身抽搐,灵魂都在颤栗。
“求求你们…别打了…从逊…从逊…”她的哭喊渐渐嘶哑,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那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的细微异响,郭从逊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呻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死死缠住,拖向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苏府紧闭的大门外。紧接着,是门环被用力叩响的“哐哐”声,在混乱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威严。
院中疯狂的殴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苏有财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取代,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家丁们也下意识地停下了挥舞的棍棒,惊疑不定地看向大门方向。
管家苏福反应最快,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谁啊?”
“开门!周德威将军到!”门外传来一个洪亮而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德威!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院中的混乱,也彻底冻结了婉娘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瘫软在婆子的压制下,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完了。那个决定她命运、也最终碾碎她所有希望的人,来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打开。火光跳跃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来人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挎长刀,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正是苏家最大的倚仗,晋王李存勖麾下赫赫有名的骁将,周德威。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深邃的眼窝,只余下两道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庭院。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甲胄森然的亲兵,铁血的气息瞬间压倒了院中所有的嘈杂。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墙头——那里还留着攀爬的痕迹和半片被撕扯下的素色衣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庭院中央那个蜷缩在冰冷地砖上、浑身血迹斑斑、痛苦抽搐的人影上。郭从逊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次抽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沫。最后,周德威的目光才落在那被死死按在地上、泪痕满面、眼神空洞如同死灰的苏婉娘身上。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饱经风霜、刻着战场杀伐痕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恶的冰冷。
“这是怎么回事?”周德威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块沉重的寒铁砸在地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郭从逊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
苏有财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周德威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谄媚:“表…表兄!您可算来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这…这小畜生!郭家的穷酸小子!他…他竟敢翻墙进来,意图拐带我家婉娘私奔!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辱没门风!我…我正命人教训他…”
“私奔?”周德威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他向前踱了两步,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婉娘的心尖上。他在距离郭从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火光映照下,郭从逊的脸肿胀变形,嘴角和鼻孔不断淌出暗红的血,眼神涣散,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只有微弱的进气,没有出气。
周德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如同审视一件碍眼的、即将被丢弃的垃圾。然后,他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