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看清了苍落的脸。不是仇人临死前的狰狞，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白昭然，”苍落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漫天厮杀，“你守着这座神殿三千年，可曾问过自己一句——它到底在守护什么？”计道友怔住。风卷残云，露出高悬的三轮大日。纯阳光华泼洒而下，将他满头银发染成刺目的金白。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自己还是黑白神山外一个拾柴童子，被玉书真人随手点化入门。那时神殿朱墙未褪，檐角铜铃清越，新入门的弟子们围在丹房前，抢着闻刚出炉的“养元丹”香气……“呵……呵呵……”他喉咙里滚出干涩的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竟化作癫狂大笑，震得山巅积雪簌簌崩落。“守护？”他咳着血，笑声却愈发疯癫，“我守护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神殿！是它！是它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啊！！”他猛地指向山顶最高处——那座早已倾颓大半、仅余半截基座的“通天塔”废墟。“看见没？！那塔底下，埋着整整三万六千具骸骨！全是白白神殿历代‘不合格’的弟子！他们被抽骨熬髓，炼成‘养神膏’，供我们这些‘真君’延寿千年！玉书那老狗，亲手把他的亲传弟子钉在塔基上，说……说这是‘敬天之礼’！”苍落眼神未变，只是握枪的手，又紧了一分。“所以你就成了下一个玉书？”苍落问。计道友笑声戛然而止。他望着苍落，又望向远处正被龙绯、龙云联手压制的两位真君长老，望向被霸上一口吞下的磐石真人，望向溪南半岛方向……仿佛透过层层空间，看到了那个盘坐在礁石上、笑眯眯擦拭丹炉的老者计缘子。“呵……”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破鼓，“原来……原来你们都来了。”他忽然挺直脊背，白袍无风自动，身上那些被心锁束缚的伤口，竟开始汩汩涌出漆黑如墨的血液。血液落地，瞬间腐蚀青石，腾起腥臭白烟。“苍落，你以为……毁了神殿，杀了我们，就能终结这一切？”他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错了。白白神殿不是源头，是容器。真正的‘源’……在塔底，在地心，在……”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爆开！不是自爆丹田，而是……自爆神魂！一团混杂着黑白二气与污秽血光的混沌风暴，以他为中心疯狂席卷！风暴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皲裂，连三轮大日投下的光束都被扭曲、吞噬！“不好！他要引爆‘源核’！！”媚仙子脸色剧变，袖袍急挥，粉色屏障瞬间撑开。可晚了。那混沌风暴撞上通天塔废墟残基，发出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巨响——“咚！！！”整座黑白神山，猛地一沉！山脚黑白城内，数万修士齐齐跪倒，耳鼻渗血；远处观战的散修，有人直接神魂离体，僵立原地；就连正在混战的十余位真君，动作都凝滞了一瞬，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天灵！而废墟之下，大地无声裂开一道横贯山体的巨大缝隙。缝隙深处，没有岩浆，没有地火，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虚无”。那虚无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暗金色晶体。晶体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片大陆的地脉灵机，让所有修士丹田内的灵力为之震颤、臣服。“源核……”苍落瞳孔骤缩，“上古飞升失败者留下的……道基残骸？！”他终于明白了。白白神殿为何能称霸极渊小陆数千年——不是靠功法，不是靠阵法，而是靠这颗汲取整片大陆灵机、不断反哺神殿修士的“伪飞升核心”！所谓真君寿元、金身玄骨、五脏焚炉……全都是这颗晶体溢散出来的残渣！玉书真人布黑白双杀阵，计道友镇守通天塔，根本不是为了防御外敌……而是为了封印这颗随时可能失控的“灾厄之心”！“苍落！”媚仙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快走！这东西一旦彻底解封，会像当年‘天坠之战’那样，抽干整个极渊小陆的灵机，化作死域！”苍落却未动。他死死盯着那颗搏动的暗金晶体，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胸前衣襟。皮肤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密密麻麻、如活物般蠕动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正疯狂闪烁，与源核的搏动频率，竟隐隐同步！“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竟带着一丝释然，“我的金身玄骨……五脏焚炉……乃至三轮大日异象……全都是被它‘污染’过的灵机重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深处，一点暗金光芒，正随源核搏动，明灭不定。“金身……不，应该叫‘伪飞升之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骇的媚仙子，扫过远处同样呆滞的云千载等人，最后落在那颗缓缓旋转的暗金晶体上。“既然如此……”他缓缓举起火神枪，枪尖直指源核。“那就让我……亲手，烧了这‘源头’。”火神枪上，三轮大日虚影轰然升腾，不再是炽热纯阳，而是染上了一层……幽邃如渊的暗金！枪身嗡鸣，仿佛在回应某种血脉深处的召唤。就在枪尖即将刺入源核的刹那——“住手！”一道苍老、沙哑、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自那无底裂缝深处，悠悠响起。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巨大无朋的手掌，自虚无中缓缓探出，五指张开，稳稳托住了火神枪的枪尖！手掌之上，每一片鳞甲缝隙里，都流淌着与源核同频的暗金光流。“孩子……”那声音叹息着，带着千万年的疲惫与慈悯，“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