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的母亲拿起银箸,夹了块狮子头往云逸碗里放,筷子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快吃,你小时候最馋这个,总围着灶台转,被油星烫了手还不肯走。”她指尖带着点面粉的白——下午揉面时沾的,此刻蹭在云逸袖口,像落了点雪。
云集呷了口米酒,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想起在行山镇那会儿,开春青黄不接,你娘总挎着竹篮去后山挖荠菜,回来掺点玉米面蒸菜窝窝,你每次都抢着吃,嘴角沾着绿渣子,还说比肉香。”他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那里有块细小的缺口,是当年云逸摔碎后,他亲手补的。
“哪有!”云逸脸颊微红,夹起个虾饺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明明是爹你抢我的窝窝吃,还说‘男子汉要让着长辈’。”
司徒兰在一旁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擦嘴角:“阿姨挖的荠菜窝窝一定很香吧?我娘总说,当年她随军时,能喝上碗热野菜汤就觉得幸福了。”她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云伯伯云伯母那时候真厉害,带着乡亲们开荒,还在山坳里种出了耐旱的谷子呢。”
云集夫妇对视一笑,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像桌上蒸腾的热气。母亲拍了拍司徒兰的手:“兰儿这孩子,就是会说话。”说着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鱼腹肉,“快尝尝,这鱼是你云伯伯今早去码头挑的,活蹦乱跳的呢。”
饭后茶刚沏上,云逸便让小厮去叫慕容德。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慕容德就掀帘进来了,青布袍子上还沾着点风尘,显然是从城外马场赶回来的。他对着云集拱手时,袖口的盘扣“当啷”撞了一下——那是枚铜制的狼头扣,是当年云集送他的入队礼。
“云大人。”慕容德的声音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却依旧沉稳。
云集抬手示意他坐,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路上辛苦了。”茶盏碰到桌面的轻响里,他慢悠悠开口,“逸儿说的事,我大概有数了……”话没说完,窗外忽然飘来阵桂花香,混着茶气,把这满室的温情又酿得稠了几分。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一点点晕染开天际,将青石凉亭浸在朦胧的灰蓝色里。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反倒衬得四周愈发静。慕容德拢了拢月白长衫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块成色极好的暖玉,据说是当年随云集征战时,从敌将身上缴获的战利品,后来云集亲手刻了“忠”字送他。
“苍古帝国南边的稻城,上个月刚遭了蝗灾,粮价已经涨到往常的三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当地领主不仅不开仓放粮,反倒联合粮商囤货,如今百姓已经开始抢粮了。”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靴筒上暗绣的银线纹样,那是皇家密探的标记。
云集指尖叩着石桌,桌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石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碧螺春的嫩芽沉在杯底,像蜷着的小虫。“魔月帝国那边,听说新换了主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沉思,“就是那个传闻中能在马上百步穿杨的‘玉面将军’?”
慕容德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石桌上缓缓铺开。地图边缘已被磨得发白,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是。此人上个月刚偷袭了蛮荒王庭的粮草营,一把火烧了对方半个粮仓,现在蛮荒王庭正调集兵力,看样子是想反扑。”他指着地图上的一道峡谷,“这里是必经之路,魔月帝国要是在此设伏,蛮荒王庭怕是要吃大亏。”
夜露渐渐重了,打湿了云集的鬓角。他想起今早议事时,户部尚书递上的奏折,上面说清月帝国的丝绸商最近突然大量收购生丝,怕是要垄断市场。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商战,此刻经慕容德一提,才惊觉清月帝国的太子妃,正是魔月帝国的公主。
“清月的丝绸,一半都销往苍古。”慕容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若是他们断了货,咱们的绣坊就得停工,到时候织女们怕是要断了生计。”他指尖点过地图上的“云州”,那里标着个小小的“云”字,是云家的产业根基。
云集沉默着,指腹抚过地图上的河流,那道蜿蜒的蓝线,像极了当年他带兵淌过的冰河。那时慕容德就跟在他身后,枪尖挑着敌军的旗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哪像现在,眉宇间全是沉稳。“你觉得,该从哪处着手?”他问,语气里带了几分征询。
慕容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正色道:“粮价是根本。咱们先开自家粮仓,按平价卖给稻城百姓,断了那些领主的财路。至于清月的丝绸……”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查到他们的生丝囤在临江的仓库,那里的守将,是当年受过您恩惠的老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