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将领只顾自己升官发财的年代,竟有主帅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分给这些卑贱的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这才是值得他们把命卖给他的主公!
“谢柱国大恩!谢柱国大恩啊!”
那些幸存者们捧着沉甸甸的粮肉金银,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纷纷朝着陈宴跪拜。
那个独臂汉子更是把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活菩萨……这是活菩萨下凡了啊……”
陈宴并未受礼,只是挥了挥手,命亲兵带他们下去妥善安置,还要把军中医术最好的大夫派过去。
待幸存者退下,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哭声。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对众将敬佩的目光与陈宴那石破天惊的厚赏,王雄却显得异常沉默。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一身残破不堪、几乎辨不出原样的甲胄,身体在微微颤抖。
“柱国,诸位将军……莫要再夸了。”
王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火炭,“这……这哪里是末将的功劳?”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城破之时,无数齐军涌上墙头,陷入了巷战
洪希用命护住了他。
“世子快走!留着命……替弟兄们报仇!”
鲜血喷涌,染红了王雄的眼,也染红了他余生的梦。
“那是洪希兄弟用命填出来的……是几千弟兄用尸体一层层堆出来的啊!”王雄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砸得指骨开裂,鲜血直流,“若没有他们挡在前面,王雄早就是一具被野狗啃食的枯骨了!这功劳……是用他们的血肉换来的,我……我受之有愧!我拿着烫手啊!”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满是硝烟痕迹的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惨白的印记。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雄那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冯牧野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峥更是眼眶通红,想要上前扶起儿子,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陈宴静静地看着王雄。
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都没有低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因为对袍泽的愧疚而弯下了那根最硬的脊梁。
陈宴的神色变得异常庄重,那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权谋算计,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敬重。
他缓缓走到王雄面前,没有去扶,而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雄那只并未受伤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王雄,你错了。”
陈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你活着,不是苟且,而是传承!”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将领,目光如电,一字一顿地说道:“甘草城中,凡是奋力死守、最终活下来的人,本公会亲自向朝廷请功,加官进爵!这不是赏赐,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
“更是对死去弟兄最好的交代——因为你们带着他们的份,活出了个样子!”
说到这里,陈宴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抛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自己听错的话:
“至于那些战死的英烈,如洪希,如那千余名早已面目全非、连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的弟兄……”
陈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决然与霸气:
“待战事结束,灵州平定之后.......”
“本公要在这甘草城下,为他们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
“立碑!刻名!让他们的名字,不仅仅是在生死簿上画个勾,而是要刻在石头上,受风吹雨打千年不朽!”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然而,震撼远未结束。
陈宴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王雄震惊到呆滞的脸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届时……”
“本公,将亲自为战死的英烈们抬棺!”
“送他们入土为安!”
“让他们受万世香火,享大周国士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