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有些昏暗。春桃把渐渐安静下来的胖娃娃放进角落一个用旧藤筐改成的简易小床里,塞给他一个磨牙的拨浪鼓。小家伙被色彩鲜艳的波浪鼓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停止了哼唧,好奇地用小手拍打着鼓面,发出不成调的“咚咚”声。
春桃直起身,环顾着这个她无比熟悉又在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空间。灶台冰冷,角落堆着些蔫了的青菜,米缸里的米也见了底。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依旧包裹着她。那个叫“陈向明”的男人…真的是大姑姐那个“死了”的丈夫?公公那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大姑姐汹涌的泪水,还有那人虽然脸变了,但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和大姑姐描述中陆远山极其相似的神态……像无数碎片在她脑子里搅动。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公公的话言犹在耳:“弄点好的!” 这命令像一道闸门,暂时关住了她的惊疑。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堂屋里弥漫的悲恸气息。她走到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哆嗦,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不少。
时间在厨房锅铲的碰撞声、灶火的噼啪声、堂屋的寂静和里屋余小麦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只言片语中,缓慢而凝重地流淌。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顽强地从门帘缝隙钻进来,无声地宣告着日常生活的坚韧回归。
终于,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引擎声,粗暴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
“
沉重的铁门栓被拉开的声音格外清晰,“哐啷啷……吱呀——”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爸!姐!啥事儿啊电话里急吼吼的?我这正……” 一个年轻洪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嗓门像颗炮弹一样砸了进来,脚步声又急又重,直奔堂屋。
门帘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凉风和机油味儿。余建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姐,到底……”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钉在了堂屋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震惊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聚焦在堂屋中央——
他姐姐余小麦,正和陈向明紧紧挨着坐在一起,还挨得那么近?那眼神…余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
“陈向明?” 余建国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手指直指陆远山,“你怎么在这儿?你拉着我姐的手干什么?!” 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豹子,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愤怒,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
陆远山抬起头,迎向余建国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理解,更有一种沉重的、无声的恳求。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余建国那充满敌意的审视下,缓缓松开了余小麦的手。他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动作间右手那僵硬的姿态更加明显。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旧暖水瓶,又取过一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缸。暖水瓶塞子被拔开,一股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他微微倾斜瓶身,滚烫的开水注入茶杯,发出“哗啦”的声响。
余建国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的心脏骤然被攥紧!暖水瓶提梁有点松,倒水时得用拇指使劲顶着点瓶盖,免得它晃荡——眼前这个顶着“陈向明”脸的家伙,此刻拇指正下意识地、用力地顶在瓶盖边缘!还有,递东西时怕烫着别人,会习惯性地让杯把朝向对方,自己捏着滚烫的杯壁——此刻,那搪瓷缸粗糙的杯把,正稳稳地对着他余建国!这…这分明是他姐夫陆远山的习惯!余建国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轰隆!”
一声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所有的困惑、愤怒,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的证据炸得粉碎!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猛击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陆远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抽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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