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如电，“若你想借大唐之手，先灭倭国商队，再断高句丽咽喉——你需先证明，新罗之刃，比倭刀更利，比高句丽的铁更硬。”温禾闻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薛延面前。刀鞘斑驳，铜箍磨损露底，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此刀，随我父征讨百济，斩敌十七，饮血至今未锈。”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若县伯允准，我温禾闻愿率新罗勇士三百，混入倭国商队，于渭水渡口截杀其押运使节——不取首级，只毁其盐车、断其刀匣、焚其海图。”“事后，”他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新罗，将倭国私运铁器之罪证、高句丽接应密信、以及渭水劫掠全程供词，尽数呈于陛下案前！”堂内死寂。窗外雪光映在温禾闻脸上，照见他额角一条细长旧疤，蜿蜒如蛇。薛延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前世史料里一句冷评：“庾信之勇，半在刀锋，半在疤上。”原来疤是假的。是刀锋太利，划破脸时，连皮带肉翻卷而出，愈合后才成这般狰狞。他伸手，接过那柄刀。刀未出鞘，却已觉一股沉甸甸的寒意透掌而入。“好。”薛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本伯允你。”温禾闻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盛，却不见喜色，唯有一片孤绝的决然。薛延却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寒风卷雪扑入，扑在两人面上。他望着远处太极宫檐角积雪，声音飘忽如絮：“但有三事，你须谨记——”“第一，劫掠之事，须在渭水渡口以西十里‘断崖滩’进行。滩上乱石嶙峋，倭人必弃马步行，届时你方可动手。”温禾闻一怔：“县伯如何知……”“第二，”薛延打断他，目光未移，“烧盐车时，火油须掺入三成桐油，方能使烈焰不散，烟柱冲天三丈，三十里外可见。”温禾闻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第三，”薛延终于转过身，雪光映得他眸色如铁，“劫后三日，你需亲自赴刑部大牢，向大理寺少卿陈叔达‘自首’，痛陈受倭国胁迫、不得已为之。陈少卿会录你供状，然则……”他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会当夜‘失手’打翻烛台，烧毁供状原件。”温禾闻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是何等阴鸷缜密的布局？既要借新罗之手撕开倭、高同盟的伤口，又要让新罗背负“胁从”之名，从此彻底沦为大唐刀下走狗——可偏偏，那刀柄，还握在新罗自己手里。薛延却已走向门口，手按门框，侧首一笑，雪光映得他眉目如画，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温使臣，你父亲的《平辽策》里，可曾写过——真正的猎手，从不自己动手杀鹿，只负责惊鹿入网。”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温禾闻独自立在堂中，手中空空如也。那柄刀，已被薛延带走。他缓缓抬起右手，抚过额角那道疤。指腹粗糙，触感真实。原来不是假的。是太真，真到痛彻骨髓。——同一时刻，太极殿侧殿。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案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鸿胪寺：温禾闻与薛延密谈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薛延命人取走其父《平辽策》竹简。一份来自刑部：渭水渡口昨夜遭劫，盐车焚毁，倭国使节重伤，押运武士死十七人，现场发现新罗式短匕三柄，刀柄刻“庾”字。第三份，却是内侍省密奏：昨夜亥时三刻，大理寺少卿陈叔达书房突发火灾，焚毁文书十余卷，其中恰有新罗使臣“胁从供状”原件。李世民指尖叩击案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啪、啪、啪。”三声。殿内侍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皆垂首不语。良久，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朕记得，薛延初献《避坑指南》时，第一条便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勿信盟友之泪，当察其刀鞘是否空虚。’”长孙无忌袖中手指一紧。房玄龄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魏征眼皮也不抬，只道：“陛下，新罗使臣温禾闻，已自请入刑部大牢。”李世民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啊。”他拿起朱笔，在第三份密报“陈叔达书房失火”一行旁，重重画了个朱圈，圈内添一墨字：“准。”朱砂淋漓，如血未干。殿外，雪又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朱雀大街上所有车辙马蹄，也覆盖了渭水渡口那三柄新罗短匕上未冷的血。无人知晓，断崖滩乱石之下，早已埋好三十具玄甲卫尸首——皆着倭国武士服，脖颈一刀封喉，伤口斜向上挑，正是新罗“庾氏刀法”的致命痕迹。更无人知晓，那焚毁的盐车里，真正被烧掉的，是三百斤精盐。而藏在盐袋夹层中的，是三百套大唐制式横刀刀鞘。刀鞘内壁，用朱砂写着同一行小字：“渭水劫盐，新罗所为——温禾闻，字庾信。”雪落无声。长安，正在下一场无人能辨真假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