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启本来以为，《新乐府报》会帮助苏泽，支持苏泽的儒学一统论。因为之前《新乐府报》虽然偶然也会刊登一些爆论，但基本上都是维护官方立场的，何心隐和李贽还多次写文章帮助苏泽解围。苏泽的实学...中书门下七房位于皇城东侧，紧邻内阁直庐，是六科给事中递呈奏疏、抄发题本的中枢所在。此时日头偏西，暑气未消，朱红廊柱被晒得发烫，檐角铜铃在微风里静默无声。严用和率众步入时，值房内两名中书舍人正伏案誊录，抬头见是吏科印领衔、五科联署，笔尖齐齐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陈八漠上前，将叠得齐整的奏疏置于青檀木案，指尖叩了三下：“八科公议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事涉大体，请即刻挂号、用印、转呈内阁并东宫。”中书舍人不敢怠慢，忙取银印匣，启封验印——吏科大印乃赤金所铸，篆文“吏科都给事中之印”八字端凝厚重，压在素笺之上，如一道沉甸甸的铁律。第二道印是户科王湘所携之印，第三道是兵科蔡汝贤，第四道刑科、第五道工科，五方朱砂鲜红如血，自左至右排成一线，压在秦鸣雷三字之上，仿佛五根钉子，将名字死死钉入朝纲法度之中。值房外忽起一阵骚动。几个穿青绸直裰、腰悬牙牌的年轻官员匆匆而至，为首者正是方才随秦鸣雷退出六科廊的南京调来给事中之一，名唤李元芳。他额角沁汗，脚步虚浮，一见案上奏疏便失声叫道：“这……这不能递！”严用和眼皮都不抬，只将手中茶盏搁在案角，瓷底与木案磕出清脆一声：“李给事中，你既知‘不能递’，那倒是说说，哪里不能？是不合体例？是未具足联署人数？还是奏疏措辞有违《大明会典》？”李元芳喉结滚动，张口欲言，却见王湘已悄然立于他身侧，袖中半露一册蓝皮簿子——那是新近由通政司统编、六科共用的《言官建言合规指引》，扉页赫然印着内阁颁行字样，内中第一条即写：“凡议礼之事，必先核祖制、考实录、参前朝成例；若牵涉庙制、宗法、帝系，则须会同礼部、翰林院、太常寺三方会勘，不得擅议。”他脸色霎时灰败。此书甫一印发，便被六科诸老私下戏称为“言官枷锁”，可如今这枷锁，竟成了严用和手中最锋利的刀。“李给事中不说话？”严用和终于抬眼，目光如冷泉洗石，“那严某替你说——你不是怕这奏疏递上去，秦鸣雷倒了，你们这些跟着嚷嚷‘九庙当议’的人，也得跟着去诏狱里抄《孝经》。”众人低笑，李元芳面皮涨紫，却再不敢争辩。他身后几人垂首退后半步，靴尖在金砖地上蹭出细微声响，像几粒沙子悄然滑落深渊。中书舍人已毕手续，双手捧起奏疏，郑重交予严用和：“吏科印已验，五科联署无误，已挂号‘科道急奏·甲字三百廿七号’，即刻送内阁直庐，并副抄东宫文书房。”严用和接过，未看一眼，只将奏疏拢入袖中，转身便走。其余给事中鱼贯而出，步履齐整，衣袂带风，青衫翻飞如雁阵掠过宫墙。待行至午门内东阙门下，忽闻远处鼓乐隐隐传来——是太庙方向。原来戚继光并未散场离去。仪式既毕，太子朱翊钧亲邀其至太庙后殿偏阁小憩，内阁诸公亦列席。刘思洁更命尚膳监备下素斋八品、御酒两瓮，又令太常寺乐工于殿外丹陛奏《咸和之曲》，曲调舒缓庄重，非祭非宴，却比祭宴更显郑重。百姓未散，围聚于神武门外街巷，翘首张望，耳听宫中雅乐，心揣八约余音，竟有人自发焚香于街角，喃喃祝祷：“戚帅若真裁得空额、发得饷银、筑得实垒，我愿为戚帅长斋三月。”这一幕恰被巡城御史记入当日《京畿风闻录》，连夜呈送内阁。而此时，礼部衙署后堂却是一片死寂。秦鸣雷瘫坐于紫檀圈椅中，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八科弹劾奏疏抄本。纸页边缘已被他指甲掐出数道白痕，墨字在眼前晃动、扭曲，最后凝成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咒君父早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泛甜，手帕上沾了一星暗红。身旁幕僚慌忙递水，却被他挥手打翻：“滚！都滚出去！”门扇合拢，他颤巍巍起身，踉跄扑至壁龛前，掀开黄绫帷幔——龛内供着一方乌木牌位，上书“先考礼部侍郎讳鸣雷府君之灵”。他盯着那“鸣雷”二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名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前，他以庶吉士入礼部，因精熟《仪礼》《周礼》《礼记》三礼，又通晓嘉靖朝以来所有庙制更迭，被时任礼部尚书赞为“礼门砥柱”。后来“大礼议”旧档重修，他亲手校勘《明伦大典》补遗，逐字批注“睿宗奉安太庙，系承世宗孝思，非关昭穆正统”，字字如刀，削去多少妄议之口。那时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因一句“亲尽则祧”，反被扣上“咒君”之罪？窗外蝉声嘶哑，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催命鼓点。他猛地抓起案头砚台，狠狠砸向牌位！乌木碎裂之声刺耳惊心，木屑纷飞中，那方牌位从中断裂，上半截“先考”二字歪斜欲坠，下半截“讳鸣雷府君之灵”却完好无损，静静躺在狼藉之中，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疤。同一时刻，内阁直庐灯火通明。苏泽坐在东首紫檀案后，正展阅一份密报——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呈来的《边镇兵额稽核初报》。纸页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皆是他亲笔所批：“宣府镇虚额三千四百二十人，实存战兵仅六千八百，余皆老弱病残，充作屯田役夫”；“大同左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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