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准。懋修兄学养深厚，孤亦早闻其名。即命礼部拟诏，加授懋修‘四川采访使’衔，赐四品服色，专司赈务稽查，遇事可‘先斩后奏’。”“先斩后奏”四字出口，苏泽指尖一跳。这不是恩宠，是杀机。张懋修一旦持此衔入川，便不再只是张居正之子，而是东宫在七川的化身。他若查出某县令克扣赈粮，可当场锁拿；若查出某卫所千户虚报兵额，可即刻革职；若查出某乡绅勾结胥吏侵吞屯田，可查封家产——所有处置，事后只需向东宫补呈文书，无需内阁复核，更不必经三法司会审。这是将朝廷最锋利的刀，直接塞进张居正手里。张居正再拜，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臣，代七川百万生灵，谢殿下活命之恩。”告退之时，张居正经过苏泽身侧，脚步微顿。他并未看苏泽，只低声道：“子霖，手提式朝廷，终究是手提之物。再精妙的模拟能算尽天下事，却算不出人心冷暖，算不出田埂湿滑，算不出老兵冻疮裂开时渗出的血丝有多咸。”苏泽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张居正已负手而出，背影萧瑟，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将锈未锈的铁枪。三日后，张居正离京。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一辆青布小车，两骑随从，张懋修素袍佩剑，默默立于车旁。张居正登车前，仰首望了一眼皇城飞檐，忽而解下腰间一枚旧玉佩，递给苏泽：“此乃恩师徐阶所赠，跟了我三十年。子霖，你替我保管。若我十年不归……”他顿了顿，笑意苍凉，“便请代我，将它还给徐师坟前。”苏泽双手接过，玉佩温润，却重逾千钧。车轮碾过青石街，辘辘远去。苏泽立于宣武门内，目送那点青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仿佛看着一个时代，缓缓合上最后一扇门。回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未入公房，径直去了吏房。他唤来吏房主司王任重，声音低而清晰：“即刻拟文，调张懋修出翰林，赴四川采访使任。另——”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大明疆域全图》，指尖划过川东一线，“调夷陵知州任凤环，署理重庆府同知，专责水患善后与商税筹备。再调通政司右参议罗万化，即赴成都，充任四川布政使司左参议，协理民政、财赋、教化三事。”王任重执笔的手一顿：“大人，三人皆是心腹干员，如此集中于一省，怕……”“怕什么？”苏泽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怕他们彼此掣肘？怕地方不服？怕七川士绅群起而攻？”他缓了口气，语气重归沉静：“王主司，你记着——张阁老不是去养老的，是去拔刺的。刺太深，单凭他父子二人，手会断。我们要做的，不是递刀，是铸砧。把最硬的砧板，垫在他要砸下去的地方。”王任重悚然一凛，伏案疾书。苏泽转身，推开公房门。案上，胖鸽子正用喙梳理尾羽，绒毛蓬松，如一团初雪。它见苏泽进来，歪头看了他一眼，爪子下意识蜷了蜷，仿佛还记着那日“羽绒服”的念头。苏泽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春阳正好，照得庭院里新栽的几株海棠灼灼如火。远处传来鸿胪寺方向隐约的钟鸣，沉厚悠长。他忽然想起沈一贯昨日的话：“霖兄，百姓致十年太平，已是吾等极限。”可张居正用一生践行的，分明是——纵使十年不成，亦以余生为薪，燃尽最后一寸，只为照见那一线可能。苏泽从袖中取出张居正所赠玉佩，置于掌心。阳光穿过玉质，透出温润的微光，内里竟有一道极细的褐色沁纹，蜿蜒如川流。他凝视良久，缓缓将玉佩收入贴身内袋。然后，他提起狼毫，铺开一张素笺，蘸墨挥毫，写下八个字：**民瘼如刃，悬于顶上。**墨迹未干，窗外风起，吹动案头《请开征四川商税疏》的副本，纸页翻飞，哗啦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催问。苏泽搁下笔，推窗远眺。西南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那雷声，既在天际，亦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