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登基以来,平定蒙古、金川、准格尔,大小战事不绝,将士阵亡者数以万计。
多起叛乱涉案伏诛、流放者逾百万,整治贪腐、清理守旧势力,抄家问斩者不计其数。
移民边疆、驱逐土民,途中冻饿病死、反抗被诛者,又何止百万。”
弘历语气平静。
“民间不少百姓暗地里称朕为‘暴君’,这些非议,朕听得见,也心中有数,不必刻意安慰。”
张廷玉垂首肃立,眉头微蹙,沉声道。
“皇上此言差矣。那些战死的将士,是为守护家国、开拓疆土而捐躯,他们的英名会载入史册,受后世敬仰。
那些伏诛的叛乱者、贪腐之徒,皆是祸国殃民之辈,清除他们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清明,为了让更多百姓能安居乐业。
移民边疆虽有牺牲,却能让无地之民获得生计,让边疆之地得以开发,为帝国筑牢长远根基。
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安’,是为了让未来死于战乱、饥馑、暴政的人越来越少,这绝非暴君所为,而是帝王应有的魄力与担当。”
弘历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只是轻轻颔首。
“你说,帝国的未来,当真能如你所言,长盛久安?”
“臣坚信不疑。”
张廷玉语气坚定而恳切。
“皇上推行的新政,绝非一时兴起的权宜之计,而是扎根根本的长远之策。
废丁银让百姓轻装上阵,土地累积税制化解兼并之祸,兴实业增强国库实力,开教化凝聚族群认同,严律法规范朝野秩序。
如今国库充盈、疆域辽阔,民心渐聚、国力日盛,各行各业都透着蓬勃生机。
只要后世能坚守皇上定下的新政根基,不轻易改弦更张,帝国必定能绵延万代,长盛久安。”
弘历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可朕终究是人,不是神。
若有朝一日,朕年老体衰、神志昏聩,亲手推翻这些新政,重拾旧制,那又如何?”
弘历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展望遥远的将来。
“或是朕的子嗣,不认同朕的理念,认为新政过于严苛、过于激进,登基后便全盘否定,恢复宗亲特权、纵容土地兼并,废弃通商实业……
到那时,你口中的长盛久安,还能存续吗?”
张廷玉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古往今来,多少新政因继位者的保守而夭折。
那些刻在典籍中的规矩、立在朝堂的制度,终究抵不过人心的摇摆。
张廷玉沉默着,垂首立于原地。
弘历忽然抬手指向头顶。
“首辅且看天上的太阳。”
张廷玉顺着弘历的目光望去,正午的阳光炽烈明亮。
“它每日日出日落,从古至今,周行不殆,从无更改。”
弘历缓缓开口。
“天地有规,日月方得有序,人间若要长治,何尝不是如此?”
张廷玉的心猛地一沉,久伴君侧,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皇上这话绝非闲叙风物。
太阳循规,方得光照万古,帝国治理,或许也当如此。
可这念头刚冒头,便让张廷玉脊背发凉。
世人皆以君为日月,皇上便是这中华帝国的“太阳”。
皇上深意,分明是想将皇权纳入既定规则,如太阳循天地之规,不凭己意妄动,不随喜怒乱纲,让权力在可见的框架内运行,而非凌驾于一切之上。
只是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张廷玉不敢接话。
弘历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展颜一笑,语气松弛下来。
“无妨,今日不分君臣,所言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张廷玉心头一松,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审慎。
“皇上圣明,臣久伴左右,亦曾细究西洋诸国治世之道。
如今推行新政,多借鉴西洋实业、教化之法,实则其朝政运行机制,亦有值得深思之处。”
见弘历神色平和,并无不悦,张廷玉继续说道。
“就如英吉利王国,其王权并非无拘无束,而是受议会制衡,律法修订、赋税征缴,皆需议会达成共识方可推行。
法兰西王国虽王权隆盛,也有法院掣肘,君权不得随意凌驾于律法之上。
这些国度君主权力有规可依、有矩可守,即便君主更迭,国本也不易动摇。”
臣斗胆揣测,皇上提及日月循规,其意正在于此。”
张廷玉抬头望向弘历。
“我朝新政虽成效显着,但若仅系于君主一念,终究如流沙筑台,难以长久。
唯有将新政之核心、治国之纲要,化为不可轻易更改的铁律,让律法既约束臣民,亦规范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