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笑道“明儿个七弟画下来,咱们留着慢慢看。”
胤祐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胤禩站在稍远处,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他看见了窗边挤着的那一群小的,看见了负手而立的胤祉和胤禛,看见了扶着胤祐的胤祺。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兄弟二人。
胤禔侧过头,看了胤礽一眼。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句无声的话——
撑得住吗?
胤礽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
但胤禔看见了。
他的肩膀,依旧稳稳地抵在弟弟身侧。
烟火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钟声余韵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都在共庆这一刻。
殿内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在窗边——裕亲王扶着窗框,仰头望着夜空;
恭亲王负手而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孝庄由苏麻喇姑搀扶着,站在最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漫天的流光,也映着这数十载除夕夜的岁岁年年。
康熙站在孝庄身侧,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侧过头,看向窗边那群孩子——
胤禟和胤?挤在一起,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胤禌靠在胤祹肩上,小脸被烟火映得红扑扑的;
胤祥站在胤礽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康熙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胤禔就站在胤礽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看着胤礽。
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烟火的光芒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态——
那个微微前倾、随时准备伸手扶住弟弟的姿态,让康熙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胤礽站在窗前,望着漫天烟火。
那股倦意还在,从骨髓深处一丝一丝地漫上来。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那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舒展成万千流光;
看那一串紫色的葡萄,从苍穹深处垂落,仿佛触手可及;
看那一颗蓝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烟火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眼底,倒映着漫天的流光。
那流光里,有这一年的艰辛与挣扎,有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病痛,有无数个悬心的日夜,有皇阿玛紧锁的眉头,有乌库玛嬷捻动的念珠,有兄弟们小心翼翼的探视,有何玉柱端着汤药时微微颤抖的手。
也有此刻——
这一刻。
漫天烟火,满堂至亲,还有身后那道稳稳的、随时准备撑住他的目光。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流光。
但他没有擦去那白雾,只是透过那片朦胧,继续望着那片绚烂。
“砰——”
又一朵巨大的烟火升空。
这一次,是金色的。
不是菊花,而是——
是松柏。
万千金色的松针在夜空中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蓊蓊郁郁,仿佛一座巍然屹立的山,在苍穹深处,静静绽放。
胤礽望着那片金色的松柏,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大哥那句祝词——
“愿保成——椿萱并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松柏之茂。
他微微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暖意;有方才勉强撑着的辛苦,也有此刻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二哥。”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胤礽低头,是胤祥。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被烟火映得满是光。他轻声道“二哥,好看吗?”
胤礽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的漫天流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胤祥抿着嘴笑了,又转过脸去,继续看那片金色的松柏。
烟火依旧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将这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孝庄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岁月,有沧桑,有无数个除夕夜的记忆——有先帝还在时的除夕,有康熙初登大宝时的除夕,有那些年岁岁年年、或喜或悲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