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着罢。”
苏麻喇姑便不再劝,只将炕几上那碟太后晌午送来的桂花茯苓糕又往主子手边挪了挪。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念珠轻响,偶尔一两声炭火爆开的哔剥声。
孝庄的目光落在窗上。
窗纸糊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外头又落雪了。
今冬的雪格外多,一场接着一场,将整个紫禁城裹进无边的素白里。
她的保成,最怕这样的冷天。
小时候那孩子体弱,每至冬日便容易咳嗽。
有一年腊月,大雪封门,他非要来慈宁宫给她请安,冻得小脸通红,进门时直往她怀里钻,小手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头。
她把他的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捂着,捂了许久才暖过来。
那孩子也不闹,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膝边,仰着小脸问她“乌库玛嬷,您的手怎么总是这样暖?”
她那时是怎么答的?记不清了。大约是说了句“心里有惦念的人,手便是暖的”之类的话。
那孩子如今还记不记得这话?
孝庄垂下眼帘,手里的念珠捻得快了些。
“苏麻。”
“奴婢在。”
“乾清宫那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麻喇姑心中一凛。主子这两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话少了,用膳也少了,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昨日半夜,她隐约听见帐子里传来低低的念诵声——那是主子在为谁祈福。
她没有问是谁。
这宫里,能让主子如此牵挂的,拢共也不过那几个人。
“万岁爷今儿朝政繁忙,”苏麻喇姑斟酌着道,“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万岁爷午后一直在批折子,连茶都顾不上喝。”
孝庄“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脚步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几分抑制不住的、轻快的节奏。
“启禀太皇太后,”总管太监在帘外跪倒,声音微微发颤,“万岁爷驾到——”
孝庄手上的念珠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倏然亮起一点微光。
“玄烨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这大雪天,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话音未落,帘子已打起。
康熙大步跨入,带进一身清冷的雪气。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端罩,帽檐肩头犹有未化的细雪,显是来得匆忙,连掸雪都顾不上。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康熙行至炕前,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孝庄看着他发顶那几粒晶莹的雪屑,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起来。这大冷的天,跪什么跪。苏麻,给玄烨端热茶来。”
“谢皇玛嬷。”康熙起身,在炕沿的绣墩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接过苏麻喇姑奉上的热茶,慢慢饮了两口。
孝庄也不催,只是捻着念珠,静静地望着他。
康熙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皇玛嬷。
暖阁的烛火映在老人家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张曾经无数次在朝堂风雨中为他撑起一片天的面容,此刻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淡然。
但他看得到,那淡然之下,藏着多少夜不能寐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