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那点因为身体好转而悄然滋生的、想要更快“恢复正常”的急切,在这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阳,悄然融化。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坦然的接受与感念。
“儿臣明白。”他轻声应道,声音虽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皇阿玛的苦心,儿臣都懂。是儿臣近日……是有些心浮了。
总想着快些好起来,不让皇阿玛和兄弟们再为我操心。”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却忘了病去如抽丝的道理,更是辜负了皇阿玛一片爱护之心。”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卷放在榻边的《帝范》,却终究将其推向了一边。
“从今日起,儿臣便听皇阿玛和太医的。这冬日,便只安心做个闲人,养花喂鱼,读些杂记游记,绝不再劳神费力。
定要将这根基扎稳,待来年春日,再好生为皇阿玛分忧。”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勉强。
康熙看着他眼中那抹了然的清明与决意,心中那丝隐忧终于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释然。
儿子是真的懂了,也真的听进去了。
“好,好孩子。”康熙的笑容真正舒展开来,他又拍了拍胤礽的手。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康熙在说,胤礽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气氛温馨而宁静。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北风呼啸着掠过殿宇,卷起檐角的残雪。
但暖阁之内,地龙无声地散发着热量,茶香袅袅,父子相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严寒与纷扰。
*
这时,康熙对梁九功招了招手。梁九功连忙将那个食盒捧上前,轻轻打开。
一股混合着药材清香与食物暖意的特殊气味飘散出来。
食盒里分了好几层,最上面是一盅炖得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的汤,旁边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小巧、一看便知费了功夫的药膳点心。
“这盅‘十全大补汤’,是朕吩咐御膳房特为你备下的。拣选的都是道地上品温补之材,佐以陈年火腿与老母鸡,文火煨足了六个时辰,脂沫尽去,独留清醇补益之性。”
康熙指着那青瓷炖盅道,又示意一旁几样精巧点心“这几样细点,是用山药、茯苓、莲子等物研至极细,调以蜂浆、牛乳蒸制而成,最是平和养胃、补脾而不生腻。
你如今膳饮虽已如常,然冬令闭藏之时,温养尤须得法。”
胤礽看着那食盒里显然是花了无数心思的汤品点心,眸光微动。
“皇阿玛……”他喉头微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康熙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亲自拿起旁边的小碗和汤匙,舀了一小碗汤,递到他面前“趁热尝尝。朕问过太医,说这汤性极平和,正合你用。
往后每日朕都让他们炖了送来,你务必用了。”
胤礽双手接过,那汤碗触手温润。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味醇厚甘美,带着药材特有的清香,却又毫无苦涩,咽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胃脘,四肢百骸都仿佛舒畅了些。
“很好喝,谢皇阿玛。”他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意。
“好喝就多用些。”康熙看着他喝汤,比自己喝了还高兴,又指着那些点心,“这些也尝尝,若是喜欢,朕让他们常做。”
胤礽依言用了几块点心,果然细腻清甜,毫不粘腻。
父子二人一边用着这特别的“补品”,一边说着闲话。
康熙问起他近日看书的心得,胤礽便拣着《帝范》里几处关于纳谏、用人的篇章说了说自己的理解,语气平和,并无刻意卖弄。
康熙听了,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气氛温馨融洽。
用完了汤点,康熙又坐了一会儿,见胤礽脸上有了倦意,便不再久留,叮嘱他好生歇息,又对何玉柱道“好生伺候着,这汤品点心,务必盯着太子每日用了。
若太子有什么想吃的、或是觉得哪里不妥,立刻来回朕。”
“嗻!奴才遵旨!”何玉柱连忙躬身应下。
康熙这才起身离去。
*
回到乾清宫,康熙坐在御案后,却没有立刻去看堆积的奏章,而是对梁九功吩咐道“去太医院,将负责太子脉案的几位太医都给朕叫来。
朕要亲自问问,太子这冬令进补,除了汤品点心,日常饮食起居,还有哪些需要格外注意之处。
另外,内务府那边,毓庆宫今冬的炭火、皮褥、手炉等一应用度,务必是头等的,不可有丝毫马虎。”
“嗻!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领命而去。
而毓庆宫暖阁内,胤礽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何玉柱新换上的、厚实柔软的银狐皮褥,手边是温热的手炉。
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无比宁静踏实。
毓庆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