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次第熄灭,毓庆宫沉入一片安宁的夜色。
只有檐下的铁马,被秋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轻响,仿佛在预示着明日即将到来的、那场华灯璀璨的宴饮。
*
翌日傍晚,秋日的天色暗得早了些,乾清宫一带却已是灯火通明。
宫灯次第点亮,从汉白玉台阶一直蔓延到暖阁深处,将朱红的廊柱与明黄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辉煌温暖,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受邀的宗亲王公与诸位皇子,皆按着时辰陆续到来。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散着菊花清冽的香气与食物温润的甜香。康熙尚未驾临,气氛已十分热闹。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等几位年长王爷坐在上首一侧,正含笑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皇子们则按长幼聚在一处。胤禔一身宝蓝色常服,精神奕奕,正与身旁的胤祉说着什么。
胤禛安静地坐在稍后位置,目光沉稳地观察着四周。胤祺和胤祐挨着,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胤禩则周旋在几位年纪稍小的皇叔之间,言谈得体,举止从容。
胤禟、胤?、胤祥几个小的,虽努力保持着规矩,但眼睛里满是对这场“大聚会”的好奇与兴奋,不时交换着眼色。
当梁九功高唱“太子殿下到——”时,暖阁内原本的低声笑语霎时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胤礽稳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暗云纹常服,玉带束腰,身形颀长挺拔。
大病初愈的清减犹在,却丝毫不显羸弱,反衬得眉目愈发清晰俊朗,如玉山巍然。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沉稳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这一亮相,便让许多人心中暗自点头。气度风华不减,那份经事后的沉静,似乎更胜往昔。
“给太子爷请安!”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叔王、兄弟不必多礼。”
胤礽声音清朗,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和力度,“今日皇阿玛设宴,是为天伦之乐,大家随意些才好。”
他先走到几位老王爷面前,执礼甚恭:“保成见过裕亲王叔、恭亲王叔……劳各位叔王挂念,是保成的不是。”
裕亲王福全须发皆白,笑容慈和,虚扶一把:“太子快起。见你大好,老夫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瞧着精神头十足,好,好啊!”
恭亲王常宁也笑道:“就是!太子爷这气色,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旺健!
前儿你皇阿玛还说,你病中惦记着读书,这份勤勉,难得!”
胤礽谦和应对,言辞得体,既尊重长辈,又不失储君气度。
几位王爷见他应答从容,目光清正,心中那点因他久病而起的、微不可察的疑虑也消散了许多。
与长辈见过礼,胤礽才转向兄弟们。
目光相接,那份属于兄弟间的暖意便自然流露出来。
“大哥。”他先对胤禔点头,笑意深了些。
胤禔几乎是立刻就往前踏了一步,若不是顾及场合,怕是要直接上手去拍弟弟的肩膀了。
他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胤礽,眉头却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保成!来了!路上冷不冷?那对护膝可用了?今晚宴席长,地龙虽暖,坐着不动久了,膝盖最易受寒!
还有,脸色瞧着是比前几日好,可怎么好像又清减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太医开的补药按时喝了没有?夜里……”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声音虽压得低,但那急切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引得近旁的胤祉、胤禛都忍不住侧目。
胤礽被他这熟悉的、恨不得将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检查一遍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眼底却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抬起手,不着痕迹地、却又带着明确安抚意味地,轻轻按了一下胤禔近在咫尺的手臂。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瞬间抚平躁动的温和力量,“我一切都好。”
他的目光清澈,迎视着胤禔审视的眼神,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护膝带着了,路上不冷。每日饮食用药,皆遵医嘱,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大哥不必忧心。今日宴席,有皇阿玛和诸位叔王在,更有大哥和兄弟们同在,我心里踏实得很。”
胤禔被他这么一按一说,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看着弟弟沉静含笑的眉眼,听着他平稳笃定的声音,紧绷的肩背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他“嗯”了一声,又仔细看了胤礽两眼,确认他眼神清明,气息平稳,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