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仲夏五月，张岱再次回到了洛阳。城西临都驿前人声鼎沸，欢迎张岱归都的场面相较去年年底又热闹了数倍，虽然身为东都留守的崔隐甫仍然没有亲自出迎，但是从河南尹霍廷玉以下、洛阳城中官场中人几乎...张岱闻言并不争辩，只将袖口轻轻一抖，指尖在案角叩了三下，声音轻得如同春蚕食叶，却叫张均耳根一跳——这是幼时父子间暗定的节拍，凡遇大事、需慎言时，便以此为号。张均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开口，只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案前那方新颁的紫檀镇纸之上，纹路如云似浪，压着半页未写完的《工部营缮司新规草案》。堂中其余人等虽未明言，却也都静了静。冯绍烈捻须沉吟，裴耀卿则悄然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一记无声的提醒：此子已非可随意调教的雏凤，而是羽翼初丰、足可振翅裂云的青鸾。裴光庭却抚掌而笑：“宗之既有远虑，何妨一并陈之？今春互市既成，朔方军粮秣转运之困解其大半，然商货入边、物资出塞，皆需有司统辖，否则今日兴旺，明日即成私贩横行、吏治崩坏之渊薮。你闻诸道州县，已有豪右借‘协理互市’之名，强征民夫、勒索商旅，更有甚者，竟以‘官引’为质，勒令胡商纳银买通，否则拒其入城——此非互市，实为设卡抽税！若不早立规制，不出三年，西受降城必成第二个凉州、第三个灵武，商路未通，先结怨于天下！”他话音未落，张岱已自席中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环佩，双手捧至裴光庭案前：“相公所忧，正上官所虑。此玉乃去岁赴汴州筹货时，一老匠人所赠。彼言此玉取自太行山阴古矿脉，色青而韧，叩之清越，断而不裂——玉性如此，政令亦当如是：刚则能立，韧则能久，清则可鉴，断则不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诸公，最后停在张均面上，一字一句道：“上官斗胆，请设‘互市使’一职，专领三受降城及沿边诸州互市之事。此职不隶尚书省六部，不入考功常格，直禀宰相、奏达天听；所选之人，须通商贾、晓胡语、识货殖、明律令，更须无宗族盘踞之牵绊、无私产田宅之羁縻——譬如王将军者，起于寒微，身无寸土，心无挂碍，故能破关陇之网，开互市之局。”此言一出，满堂俱寂。互市使——听似虚衔，实则握三受降城之榷易、稽查、征课、缉私四权，又可节制沿边州县仓廪、驿传、巡检诸务，若再加一道“便宜行事”之诏，便是朔方道内第二重军政中枢！此职若设，非但绕过户部、兵部、鸿胪寺三司掣肘，更隐隐凌驾于朔方节度使之上——毕竟节度使管兵马，互市使管钱粮，而兵马无粮，何以存命？张均额角沁出细汗，手指在膝头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儿子这步棋，看似让利属吏、请立新规，实则是在朝堂之外另筑一台，台基已深埋于西受降城的夯土之下，台柱正由五千匹战马、数万头牛羊、几万斤矿材与皮毛堆垒而成。一旦此台筑成，张岱便不再是依附于裴光庭羽翼下的雏鸟，而是能与宰相分庭抗礼、共执国柄的鹰扬之臣！“宗之……”张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此职权重，恐招物议。”“父亲所言极是。”张岱垂眸，语气恭谨如旧，却字字如钉，“故上官以为，互市使之任，不可授于一人，而应设‘互市使院’，置使一人、副使二人、判官六员、录事十二人，皆由宰相提名，御前画敕。使院下设四曹：榷易曹掌货品出入、定价征课；稽查曹统边军斥候、巡检弓手，专司缉私捕盗；储运曹督理仓廪、驿传、车马、舟楫，确保货物流转无滞；蕃务曹通译胡语、编录部帐、颁授印信、勘验表章，凡诸胡求附、贡马、请市，皆由此曹核验呈报。”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裴耀卿：“户部侍郎可兼互市使院判官，总揽财计；冯给事中精于律令，可兼稽查曹主事；至于储运曹，上官愿荐汴州刺史李憕，其人督漕三年，疏浚汴渠百里，运船不滞一日；蕃务曹，则须得通晓突厥、铁勒、吐谷浑三语者——上官闻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事高仙芝，少时随父戍边，通九姓胡语，又曾率商队往来龟兹、焉耆，谙熟诸部情伪，年不过三十，堪当此任。”裴耀卿瞳孔微缩——李憕是他门生，高仙芝却是宇文融去年密荐入安西的年轻军官，此人若调来互市使院，岂非将宇文融一派势力，悄然楔入裴光庭亲手搭建的新政骨架之中？他尚未开口，裴光庭却已拊案长笑：“好！好一个四曹分治、权责明晰！宗之思虑周密，竟已至此！”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墨砚，一滴浓墨坠于青砖，如朱砂点痣，“明日早朝，你便拟本，朕亲笔批红——互市使院，即日开署！首任互市使，非宗之莫属！”“不可！”张均失声而起，脸色骤变。满堂愕然。张均却已顾不得体面，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张岱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少年腕骨：“你才几岁？散阶不过正七品上，连员外郎都未任过，便欲开衙建署、节制边镇？纵使圣人允准，御史台明日便会弹章如雪！言官们会说你‘年少躁进、妄揽权柄、架空六部、僭越祖制’！他们不会提互市之功，只会咬住你‘资浅望轻’四字，把你生生拖垮在朝堂唾沫里！”张岱手腕剧痛，却未挣脱，只静静望着父亲眼中那一片翻涌的惊惧与焦灼。他忽然想起幼时，自己第一次在曲江池畔写出“海日生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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