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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大唐协律郎 > 0745 丰沛之间有国士

0745 丰沛之间有国士(2/2)

三省驳议!”“驳议?”裴光庭冷笑,“那就让他们驳!老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驳议重,还是朔方军将士们刚发下去的那批新皮甲重!是他们的墨汁浓,还是西受降城外胡商们排着队交割的十万斤羊毛重!”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谁若愿助宗之共理此事,户部拨专款三十万贯,作为督理使司初建之资;吏部即日拟定首批属官名录;鸿胪寺三日内呈报通译名录及胡语教材;兵部着朔方节度使,择精锐二百人,充作督理使司巡市武弁!”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旋即齐声应诺,声震梁木。张岱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前锦垫:“谢相公再造之恩!”“谢我做什么?”裴光庭扶起他,意味深长,“你要谢的,是那些在凉州雪地里牵着病马等了半个月的胡商之子,是那些在西受降城外冻得手指溃烂仍坚持清点皮毛的录事,是那些被胡人灌醉套话、醒来发现怀里多了一匣子珊瑚却仍把密报缝进鞋底送回长安的细作……宗之,记住——你今日所得之权,不是来自圣旨朱砂,而是来自无数双沾着泥、染着血、冻着疮的手托起来的。”张岱肃容颔首,喉头微哽,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此时日影西斜,斜阳穿过直堂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线,恰巧横亘于张岱足前。他抬脚迈过那道光,靴底踩住金线尽头,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天地。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去。张均却未走,待人都走尽了,才将张岱拉至廊下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小包,递过去:“拿着。”张岱打开一看,竟是半块焦黑酥脆的胡饼,边缘还粘着几粒未碾净的麦麸。“这是……”“你幼时在幽州,随我赴军前观操,夜里饿极了,偷摸溜进军厨,就着灶膛余火烤的。”张均声音低哑,“那时你不过六岁,蹲在灶坑边啃饼,满脸烟灰,还咧着嘴笑,说阿耶你看,胡饼比蒸饼香,将来我要管遍天下胡饼铺子!”张岱怔住,指尖捏着那半块饼,酥皮簌簌掉渣,落进他掌心,像一小捧凝固的星尘。“阿耶……”“莫说了。”张均摆摆手,眼中水光一闪而逝,“你如今管的不是胡饼铺子,是大唐的命脉。饼可以烤糊,命脉不能断。为父只盼你记得——权势再盛,也得有人肯为你冒雪递饼;印信再重,也压不住一颗想让胡商孩子吃饱饭的心。”他拍了拍张岱肩膀,转身离去,背影在夕照里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堤坝。张岱独立廊下,攥着那半块胡饼,久久不动。暮色渐浓,一只归巢的雀儿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最后一线金光。他仰头望去,忽而一笑,将饼掰作两半,一半放回锦包,另一半送入口中。酥脆微苦,麦香却厚实得惊人。当晚,张岱并未回宅,而是策马直趋西市。他在一家不起眼的胡商邸店前下马,叩门三声。门开处,一个独眼老胡探出头来,看清是他,顿时咧嘴笑了,露出金牙:“张郎君,您可算来了!我们等您这句话,等了三年!”张岱跨进门内,身后木门无声合拢。屋内烛火摇曳,七八个胡商围坐一圈,有突厥、有沙陀、有吐谷浑,还有两个戴帷帽的女子——竟是葛逻禄部的女商人。见他进来,众人齐齐起身,以手抚胸,躬身行礼。“不必多礼。”张岱解下披风,随手搭在胡凳上,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今夜召诸位来,不为叙旧,只为一事——互市督理使司,明日挂牌。但我不要你们跪着领牌,我要你们站着签契。”他摊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此乃《互市共济盟约》,凡签字者,须承诺三事:其一,所售货物,必经督理使司验质定价,不得私抬;其二,所得货款,三成存入长安‘互市宝钞局’,以充边军备用;其三,每季须荐贤才三人,通晓三语以上、熟知边情者,充任使司通译或录事。”老胡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大笑:“张郎君,您这盟约,比可汗的金狼旗还狠!可我们愿意签!”“为何?”“因为您给我们的是路,不是圈。”老胡拍着胸脯,“以前我们赶着羊群,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城墙;现在您修了路,还给了我们车轮和地图——哪怕路上有坑,我们自己填!”张岱点头,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盟约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众人依次上前,或以指蘸朱砂,或以匕首划掌取血,郑重按印。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得满室人脸如金。张岱收起盟约,忽问:“诸位可知,为何我偏选今夜在此签约?”众人摇头。他抬手指向窗外:“因为今夜,凉州那位吐谷浑少年,正在删丹县驿舍里,就着油灯,用炭条教他的小妹妹写第一个汉字——‘唐’。”满室寂静。唯有烛火,在每个人瞳孔深处,燃起一点不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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