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分布在长安城各坊中的寺庙钟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雄浑响亮的钟声响彻在天地之间，宣告着今年佛诞日的到来。每一年的佛诞日，都是佛门僧侣与士庶信士们的一场盛会。许多寺庙往往都会提前数月便开始...张岱将阿莹轻轻放在内堂软榻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了下去。阿莹鬓发微乱，额角沁着细汗，一双杏眼水光盈盈，既含嗔怪又带依恋，指尖还勾着他袖口未松开的玉扣。莺奴几个早捧着食盒进来，摆开一席温热小菜：清蒸鲈鱼白如雪，炙羊肉片薄透光，还有新采的槐花蜜酿酪、青瓷盏里浮着几粒胭脂色的樱桃。酒是西凉进贡的葡萄醅，琥珀色澄澈，未启封已散出微酸清冽的香气。“郎主先饮一口解乏。”莺奴斟酒时垂眸敛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张岱接过杯，却没急着喝，只将杯沿凑到阿莹唇边：“你尝尝。”阿莹略一迟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舌尖刚触到那微涩回甘的酒液，便蹙起眉来：“太烈了。”话音未落，张岱已笑着将杯中余酒尽数饮尽，喉结微动，目光灼灼：“烈才好，压得住心里这团火。”他伸手拂开她耳畔一缕碎发，指尖顺势滑过颈侧细腻肌肤，阿莹身子一颤，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耳根却悄悄红透了。此时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月湖水面泛起细碎银鳞，映得堂内烛火也微微摇曳。张岱目光掠过窗外繁花，忽而想起裴光庭白日里那句“法行日久，人知其便”，心下微动，低声道：“循资格这事，倒让我想起一事——前日过华州，见驿道旁新立石碑，刻的是‘开元十年春，华州刺史李憕督修此道’。石碑背面却另有一行小字，是工匠私刻：‘某甲乙丙丁，筑此路凡百廿三日，得粟三斛，绢二匹’。”阿莹听得入神，仰起脸来：“这有何奇？”“奇在碑文正反两面，一记官功，一录民力。官功千载可传，民力不过数十字，风霜蚀之，便成湮灭。”张岱手指无意识叩着案几，声音渐沉，“裴相公推行循资格，说是给寒门以盼头，可那些真正扛着夯土、凿着石阶、熬着油灯抄录户籍的吏员，他们熬满年限，真能授官么？六品以下缺额几何？吏部考功司去年报上来的实缺，不过三百一十七员。而今春参选者，七千有余。”阿莹默然片刻，忽然抬手按住他叩击的手背：“阿莹不懂朝政，只知郎主从前在岐王府抄写乐谱，一卷《霓裳羽衣曲》要校勘十七遍，错一个音符，整卷重来。那时你说，丝竹有定音，律吕有准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这些选人，不也像那一卷卷曲谱么？有人天赋异禀，一触即通；有人勤勉笃实，十年磨一剑；也有人……”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心虽热，手却抖，写了半卷便墨污满纸。”张岱怔住，望着她眼中映着烛火跳动的微光，竟一时失语。他从未想过阿莹竟能将铨选之弊比作乐谱校勘——那正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协律郎掌雅乐，调八音，审五声，所谓“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若音不准，则宫商乱；若序不正，则尊卑淆。循资格何尝不是一种“序”？只是这序是否真能容下万千不同质地的音律？“你笑什么？”阿莹见他嘴角微扬，忍不住掐了掐他手背。“笑我竟不如你明白。”张岱反手将她五指裹入掌中，掌心温热，“乐谱可重抄，人命不可重来。那些被循资格挡在门外的人，或许确有奸猾钻营之徒，但更多是像当年抄谱的我一样，只缺一个不被埋没的机会。”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家奴压低嗓音的禀报：“郎主，洛阳来信，王屋山道观急递！”张岱神色一凛，阿莹亦坐直了身子。王屋山道观是他安插在东都的眼线之一，专司监察河洛一带商贾流动与隐田隐户——此事连裴光庭都不知情。他示意莺奴取信，拆开火漆封印，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未干，字字如刀：【三日前，洛水南岸漕仓夜焚，焦尸六具，皆着工服。查系新募河工，籍贯均在贝州、魏州。仓吏称失火因灶膛引燃麻袋，然尸身掌心有勒痕，指缝嵌黑灰非灶灰，似曾缚绳。另，火起前两日，有胡商四人持河西节度使府文书，提走粳米三千石，押运马车三十辆，车辙深陷泥地三寸，显超载。今查该胡商名唤康思泰，实为突厥降户，其父康阿悉吉，开元初年随默啜可汗入寇，后归唐授游击将军，卒于开元六年。】张岱指尖一紧，桑皮纸发出细微脆响。阿莹见状，立即起身将窗棂合拢，又示意莺奴等人退至外间廊下。待堂内只剩二人，她才重新坐下，声音已全然清冷：“康氏父子，是当年幽州张守珪旧部。”“不止。”张岱将纸条翻转，背面用极淡朱砂勾勒出一道蜿蜒水纹，“你看这痕迹——是洛水支流伊汭河的地图。康思泰提走的三千石米，足够养活一支两千人的私兵三个月。而伊汭河上游，有座废弃的铜矿，开元七年尚在开采，后因矿脉枯竭停办。但去岁冬，有樵夫见矿洞口新堆渣土，夜夜有火光。”阿莹瞳孔微缩：“私铸？”“铸钱需铜、锡、铅，还需秘配火候。可若只铸钱……”张岱冷笑一声，“何必烧毁漕仓？六具焦尸，是灭口，更是警告——告诉所有盯着漕运的人：这条路，有人已经截断了。”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两人面容明暗不定。阿莹忽而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紫檀小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铜色黯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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